鬼门关的哨位换了人。
原本焚毁骨幡、烤食小鬼的那帮摆烂阴差全被编进了乔坤的队伍,现在值守的是三殿正统巡差。
两排阴兵持矛站得笔直,见周然过来,齐刷刷抱拳行礼。
“大都督。”
周然点了下头,没停步。
许是听到了周然的喃喃自语。
一名新投诚的六殿巡差犹豫了半天,小跑跟上来。
“大都督,关于天尸所说的蓬莱,属下有点印象。”
周然瞥他一眼。
巡差的制式甲胄上还残留着第六殿的铭文,投诚不超过两天,脸上还挂着站错队的心虚。
“说。”
巡差把嗓音压到最低。
“属下在六殿当差时,听老一辈的鬼吏提过一件旧事。
几百年前阴界也闹过一回。
差一点叛乱。”
周然脚步慢了半拍。
“当时平事的不是十殿阎罗。”
巡差凑近了半步,
“是一群从阳间直接杀进来的修士。
自称'蓬莱门下'。
元婴修为。
来了十几个人,直接镇压了三个殿的叛军。”
周然停了。
“后来呢?”
“事后没邀功,没留名。”
巡差回忆着,
“径直往地底更深处走了。
再也没出来。”
“十殿联手封锁了消息。
六殿那边只有几个老鬼吏私下传,年轻的都不知道。”
周然转头看他。
“你确定是'蓬莱'?”
“确定。”
巡差点头,
“领头的是个穿白衣的,手里拿一柄青铜尺。
我师父说那尺子往地上一拍,半个殿都在抖。”
周然没再问。
他拍了拍巡差的肩膀,继续走。
蓬莱阁。
元婴修为。
百年前杀入阴界镇压叛乱。
事后走向更深处,再未现身。
跟天尸说的那两个字对上了。
天尸在等蓬莱的人。
等了不止百年。
这两方之间,有旧账。
黄泉路尽头,青铜巨门矗立在黑暗中。
周然此前进阴界时留的唯心法则印记还在。
他抬手激活,门扉缓缓开启。
门缝里透出一线阳光。
那道光很淡,搁在阳间大概只算个阴天。
但对一个在纯阴环境里待了几天的活人来说,比正午的太阳还刺眼。
太荒气血在体内翻涌。
每一个毛孔都撑开了,拼命吸收门缝里透进来的阳气。
经脉中积攒的阴寒被一层层驱逐,骨缝里冒出白雾。
周然穿过门户。
空间夹层里出现了幻象。
无数透明的人影排着长队,沿相反方向行走。
面目模糊,脚步缓慢,走不到头也停不下来。
那些之前被滞留在阴阳壁垒间的孤魂。
忘川封河的副作用。
死人过不了奈何桥,投不了胎,就卡在这里。
紫金魔瞳扫过去。
数量已逾万计。
周然收回视线,加速通过。
双脚踏上阳间土地。
古井之外,周然立住脚。
阳间的空气涌入肺里,金丹开始高速运转,周围的阳气被大口大口吞噬。
经脉中残存的阴寒之力在一刻钟内被驱逐大半。
修为状态回到六成左右。
废墟外面跪着一个人。
小柔。
她跪了很久,膝盖下的泥土被压出两个深坑。
腰板挺得笔直,脑袋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听见脚步声,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主人。
你终于回来了!”
她身后站着十二个人。
清一色的南疆面孔,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蛊师精锐。
小柔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在抖。
周然从她身边走过。
“起来。”
小柔站起来的速度很快,跟在他身后三步远。
小柔立刻汇报:
“主人入阴界期间,阳间过了四天。
江城出事了。”
她把事情一件件报出来。
城东高速大巴失重侧翻,十七人死亡,已上新闻。
官方定性为“地质异常引发的重力扰动”。
城西三栋居民楼的处方凭空消失。
没有爆炸,没有偷盗,整个厨房连同煤气管道从物理层面抹掉了。
整栋楼的那面墙上,只剩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中心广场的喷泉在第三天变成了血色。
然后就消失了。
官方封锁了现场,但手机视频已经传遍了全网。
民间恐慌正在蔓延。
周然听完,面色平平。
天尸的波动在改写阳间的物理规则。
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旁边传来另一个声音。
“周老板。”
阿宁站在废墟侧面的一棵枯树下。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但眼底的青黑说明几天没怎么睡。
“圣辉财团的消息。”
她走过来递上一份文件夹,
“你不在的这四天,他们加速了。”
周然接过来翻开。
国内三家制药企业被收购。
一家军工关联研究所的控股权易手。
买方全部指向圣辉财团新注册的壳公司。
文件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灰色头发,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色西装。
下巴刮得很干净,笑容很标准。
“马库斯·韦伯。”
阿宁说,
“圣辉财团新任总裁,三天前到的江城。
接替被你杀的戴维斯。”
周然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合上文件夹。
他在废墟的一块平石上坐下来,掏出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一条线从“圣辉财团”画到“阴界叛军”。
他们提供西方亡灵战力,还提供融合的技术。
一条线从“阴界叛军”画到“天尸”。
这两帮人这么做的目的,则是为了唤醒天尸,颠覆阴界政权。
最后一条线从“天尸”再次画回到“圣辉财团所在的江城”。
三条线组成一个闭环。
切断的最高效节点在哪?
阳间。
摧毁圣辉财团的通灵中转设备,就能同时断掉叛军的技术供应和天尸的部分情报来源。
周然站起来,把树枝折断扔掉。
“阿宁,你继续留守邙山。
监视太荒冢入口。
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
“小柔,先回庄园。”
周然坐上早已等待他的迈巴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样东西。
宋帝王桌案上那卷竹简。
墨迹是湿的。
周然进殿的时候他匆忙用袖口遮住。
那上面写的东西,不想被人看见。
周然的拇指摩挲着膝盖骨,力道不轻不重。
三殿给的情报,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真的里面掺了假的?
哪些假的外面裹了一层真的?
蓬莱阁,这又是什么东西?
他暂时给不出答案。
但有一条可以确认。
从今往后,阴界传来的每一句话,都得过三遍筛子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