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衣服还是从蓝星带来的那套被撕烂的职业装，外面套着冥仓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一件魔界战袍，穿在她身上不伦不类。
但她站在那里的架势，脊背笔直，跟在江城CBD顶层会议室里开董事会的时候一模一样。
“嗜血女帝。”
萧红璃开口了，用的是正式场合的职业腔调。
“你的血海军三十万人，战后减员至少六万。
你的祖血长枪断过一次，虽然拼上了，但裂痕处的规则传导效率降低了至少四成。
你的帝血印记暗淡过半，短时间内无法全力驱动祖血。”
嗜血的眉毛一寸一寸地拧了起来。
“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接下来三个月是最虚弱的时候。”
萧红璃从矿石板上撕下一页早就画好的图表递过去。
“我用你的军需数据做了一套兵力恢复模型。
按照现有的魂渊石储备和灵脉产出，正常恢复需要两年。”
她停了一秒。
“但如果用天妖界先锋全灭后散落在东线战场上的紫金妖核......
大概七万三千枚......
按照我规划好的阶梯供能方案分批投入，你的兵力恢复周期能压到四个月。”
嗜血接过那张图表，看了半柱香的时间。
她的赤红瞳仁从图表底部一行“预估恢复进度”的数据上抬起来，盯着萧红璃的脸。
“你是什么时候算的这个？”
“你们出去打仗的两个时辰里。”
萧红璃的语气波澜不惊。
“你以为我在指挥室里闲着？”
嗜血嘴角抽了一下，没吱声。
陈雅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没有萧红璃那么干脆利落，带着点不好意思，但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含糊。
“幻音姑娘。”
陈雅的称呼让幻音的眉头挑了一下。
“你的七层规则转译在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有一个逻辑漏洞。
有人可以往你的情报流中插入虚假数据，不触发任何预警。”
幻音的表情变了。
她伸手接过陈雅递来的玉简，暗红色的瞳仁飞速扫过上面的内容，一点一点地缩紧。
“这个漏洞存在多久了？”
幻音的嗓子里慵懒的味儿全没了。
“至少三年。”
陈雅的语气里全是陈述事实的平静。
“修补方案在背面。
另外......”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聚灵阵图。
是陈雅根据蓝星白塔的主阵眼架构，结合无相域的灵脉走向，重新设计的跨域联合聚灵阵。
四域灵脉产出统一调配，效率至少提升五成。
陈雅把阵图和玉简一起递过去。
“送你的，算租金。
我们三个在你的地盘上住着，总不能白住。”
幻音接过东西，低头看了看阵图，又看了看玉简，最后抬起头，瞟了周然一眼。
那一眼里拧着想掐死他和舍不得掐死他两股劲儿。
林清雪始终没有起身。
她靠在软榻上，苍白的面容在大殿的灯火中几近透明。
但她的残余法目一直在运转，微弱的银光扫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九幽走过去了。
她站在林清雪的软榻前面，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法目几乎报废、连站都站不稳的蓝星女人。
“你在我的私人禁地里动了手脚，到现在都没跟我打过一声招呼。”
林清雪缓缓睁开眼。
“打了，你的黑棺棺盖内侧左下角。”
九幽的死气波动了一下。
她转身看向大殿角落里悬浮的黑棺，伸手翻开棺盖。
棺盖内侧左下角，确实有一行极其细小的字迹......
“借用四层锚点，事后补还规则能耗。
......林清雪”。
九幽盯着那行字看了五息，合上棺盖。
“你的法目废了九成，还能在我的棺材上刻字。”
九幽回过身，死气中裹着一丝极淡的忌惮。
“你比夜负天当年的军师还难缠。”
大殿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嗜血还是板着脸，但手里攥着萧红璃那张兵力恢复模型，攥得纸边都皱了，始终没有还回去。
幻音把阵图和玉简揣进了袖中，唇角弯了弯。
九幽退回到暗影中，没有再多说什么。
周然靠在王座上，看着这六个女人在他面前完成了一轮没有硝烟但刀刀见血的博弈。
打完仗了，世界没塌，人都活着。
他开了口。
“帝格的分配方案明天军议再定。
今天所有人都去休息，伤的治伤，累的睡觉。”
他顿了一下。
“陈姐，你的房间我让冥仓安排在东偏殿。
萧总和清雪住隔壁，有什么需要的跟冥仓说。”
陈雅哼了一声。
“你倒是安排得挺利索。”
萧红璃没接话，拿着签字笔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
“你的左胳膊再不处理就废了。别跟我犟。”
林清雪被陈雅从软榻上扶起来的时候，视线从周然的脸上扫过。
她什么都没说，但唇角弯了弯。
和上次在灵泉池里一样的弧度。
三个蓝星的女人先后离开大殿。
幻音第二个走。她路过王座的时候，低头在周然耳边说了一句。
“你欠本宫的利息，又涨了。”
嗜血最后一个出门。
她走得很慢，枪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刻痕。
临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周然一眼。
赤红色的瞳仁里有火在烧，烧的不是杀意。
“你的胳膊，明天我来接，别找别人。”
门关上了。
九幽早就不见了踪影。
大殿里只剩周然一个人坐在王座上，耳边还回荡着六个女人各不相同的脚步声。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拎着太荒黑刀往东偏殿走。
今天确实太累了，左臂的碎骨疼得他额头上一直挂着冷汗，右臂经脉的撕裂伤也在隐隐作痛。
他准备去找陈雅，让她帮忙用灵泉水先泡一泡，好歹撑到明天让嗜血来接骨。
东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缕极淡的灵泉热气。
他推开门。
灵泉池的热气在殿内蒸腾成白茫茫的一片。
池边的矮榻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六套不同款式的衣物......
有萧红璃那件被撕烂的职业装残骸、有陈雅从蓝星带来的旧外套、有林清雪的厚袍子。
还有三套他没见过的，质地极好的魔界纱衣，分别是暗红色、赤金色和漆黑色。
幻音的。
嗜血的。
九幽的。
周然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灵泉池中央的热气散开了一角。
六个身影坐在池中。
陈雅、萧红璃、林清雪挤在池子的左侧，热气熏得陈雅的脸颊通红，萧红璃的湿发贴在肩上，林清雪靠在池壁上闭着眼，面色比白天好了一点。
幻音、嗜血、九幽在池子的右侧。
幻音枕着池沿，暗红色的长发铺在水面上。
嗜血盘腿坐在池中，赤红瞳仁半闭半睁。
九幽的死气与灵泉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让她周围的水温刚好比别处低了几度。
六个女人。
六双眼齐刷刷地看过来。
陈雅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你来得正好”的理所当然。
“门关上。”
周然的手还按在门框上。
幻音弯了弯唇角，暗红色的瞳仁在热气中亮得有些过分。
“进都进来了，还杵着干什么？”
嗜血冷哼一声，偏开脸，赤红色的耳朵尖在热气蒸腾中格外扎眼。
“你那两条废胳膊不泡灵泉就等着截肢。
少在那儿磨磨唧唧的。”
萧红璃的签字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回了手里，她用笔帽指着池边空出来的一小块位置。
“十五分钟，泡完就走，不准多待。”
林清雪始终没有睁眼，但她的唇角弯了弯......
和之前所有次一样，幅度极小，只有周然看得到。
九幽在暗影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棺盖上刻着的名字在死气中浮现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周然站在门口，看着灵泉池中六张表情各异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场面比打帝子的时候还让人腿软。
“……我真的只想泡泡胳膊。”
六双眼的答复整齐划一。
没有人说“好”。
也没有人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