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天的夜没有月光。
穹顶裂缝弥合之后,天幕灰蒙蒙地糊在吞天魔宫上方,像一块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偶有几缕冷白光从弥合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满是裂痕的屋脊上,影子都照不全一个。
周然盘膝坐在侧殿正中央。
太荒黑刀横在膝前,仅存的一道底纹明灭不定。
面前的黑棺敞着盖子,六块魂渊石码在棺沿上,淡青光晕铺了满屋。
元神虚得发透。
抽了七滴帝血之后,识海里到处都是修补过的焊疤。
幻音的同频魂印贴合度恢复了大半,嗜血的祖血把断裂经脉焊回来了,可骨架子里那种被掏空的酸软赖着不走。
他闭着眼调息。
真元从丹田一点一点往四肢百骸渗,走到哪条经脉就在哪条经脉里停一下,确认祖血焊过的断茬没有重新裂开。
死气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细得几乎察觉不了,跟地板上的灰尘差不多贴着地面流淌。
可死气穿过魂渊石的光晕范围时,淡青色光芒偏了偏色调,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灰黑。
周然睁开眼。
九幽赤脚站在门口。
黑裙垂到脚踝,裙摆沾了一层夜露的水渍。
眉心黑纹一明一灭,苍白的面容在魂渊石的光晕里泡成了水底的瓷器。
她走进来的时候没推门。
门自己开的。
死气浸透了门板底部的木纤维,合页松脱,门扇往两侧滑开,半声响动都没有。
周然看着她。
九幽赤脚踩过石板,每一步落地都吸走脚底周围一小圈空气里的温度。
足弓窄,脚踝的骨节清晰得能数出每一根筋腱的走向。
走到黑棺旁边停住。
“手。”
周然伸出右手。
手背朝上,五指自然展开。
九幽俯下身,手指握住他的手背。
那个触感周然很熟悉。
九幽的手指常年浸泡在棺葬法则的死气里,指温比常人低了十几度。
上回她在正殿角落里按住棺沿替他挡帝子规则反噬的时候,指尖灰到了第二个指节。
这会儿灰色退了,指腹露出底下的肤色,极浅的青白,血管隐隐透着暗蓝。
九幽的食指抵在他手背的棺葬法则刻痕上。
刻痕是她当初亲手按上去的。
黑棺法则的标记,从虎口延伸到中指根部,三道弯曲的纹路交织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
帝子降临那场大战之后,这三道纹路磨损了近两成,边缘模糊发虚。
死气从九幽的指尖渗入刻痕。
冷。
从表皮钻进真皮层,再从真皮层往经脉里走。
那股子凉意跟嗜血祖血的灼烫完全反着来,却同样精准,死气只走棺葬法则刻痕覆盖的路径,周然自身的经脉碰都不碰。
刻痕被重新描了一遍。
三道纹路的锋利度恢复到了最初的清晰度,边缘齐整,弯折处没有一丝多余的毛刺。
可凉意没有止步于手背。
死气顺着刻痕往里探,一路走过手腕、前臂、肩膀,直抵识海边缘。
元神裂缝上那些被嗜血祖血焊出的焦壳,在死气经过的时候被一根一根打磨掉了枪刺般的毛刺。
焦壳还在,毛刺没了,焊疤变光滑了。
周然头皮发麻。
死气打磨元神裂缝边缘的手法跟砂纸磨毛坯没什么分别,每磨平一根毛刺,脑子里就蹦一下,疼不算疼,麻得人牙根发酸。
九幽的手指没松。
她索性坐在棺沿上,将周然的右手搁在自己膝上。
黑裙的布料铺在膝盖上,手背隔着裙布贴住她的腿。
死气从接触面扩大的区域里加速流淌,打磨的效率提了一截。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臂以内。
魂渊石的淡青光晕打在九幽侧脸上。
这张脸周然看了大半年,从来只有两种表情,面无表情,以及面无表情。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他手背的刻痕上,一笔一划地描。
指尖走过的每一处都带着死气特有的嘶嘶声,跟在石头上刻字差不多。
周然能看见她的眉心黑纹在低头时完全暴露了出来。
黑纹的根部扎得很深,从眉心往发际线方向延伸了大半寸,纹路末端分出两条支线,一左一右消失在鬓角里。
侧殿里只有死气流动的微弱嘶声。
九幽忽然开口。
“前代魔帝死在本尊棺里。”
周然的呼吸顿了半拍。
九幽低着头,手指头还在描画刻痕,一笔一划十分认真。
“夜负天活着的时候,从来不碰本尊的棺,嫌晦气。
三万年前他跟月帝打完最后一仗,浑身骨头碎了大半,扛着刀走回来,在正殿门口倒下来三回。”
她的声调始终平平的,跟在念一份陈年军报。
可她手指描画的速度慢了下来,慢到几乎停滞。
“第三回倒下去之后就站不起了。
他从地上抬起头来看了本尊一眼,说了两个字。”
周然等着。
“‘打开。’”
九幽抬起头。
苍白面容上确实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的瞳孔里映着魂渊石的淡青光,光芒扭曲了一下又稳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把。
“本尊把棺盖打开了。
他爬进去,抓住本尊的手。
力气大得把本尊的指骨都攥裂了两根。”
周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她膝上的手。
九幽的食指刚好按在他中指根部的刻痕交叉点上,按得很用力,指甲发白。
“握了三天。
从滚烫握到跟本尊的手一个温度。
凉透了才松开的。”
沉默漫过整间侧殿。
周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九幽抢在他前面开口。
“所以你不许死在外面。”
六个字砸在石板上,跟她的棺盖合拢时一个分量。
她低回了头,手指继续描画最后一段刻痕。
声音比之前还轻了一截,轻到混在死气的嘶声里几乎捞不出来。
“死在棺里,本尊握着。”
周然扣紧了膝前的太荒黑刀柄。
指节骨暴起,掌纹下面帝血残纹跟着跳了一下。
这个女人把一辈子最长的一段话说完了,面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清冷到冻死人的样子。
可她按在他手背上的指尖,终于松开了那股子力道。
五根手指从周然的手背上划过,指腹蹭过掌心的时候停了一瞬。
那一瞬的停留跟数据刻录没有任何关系,跟法则修补也搭不上边。
九幽站起来。
赤足踩在石板上,脚底没有半点血痕。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然在身后喊了一声。
“九幽。”
她停住了。
“棺我不还你了。”
九幽没回头。
侧殿里的魂渊石光晕映着她的背影,黑裙下摆微微晃了一下。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