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里头了。”
她嗓音轻得快听不见。
“扫描记录、隐藏标记的坐标、白骨笔第二种用法的前置条件,一个字节都没少。”
小柔把金蛊装回蛊盒。
蛊虫在盒子里转了个圈,六片新翅贴着壳壁收好,老老实实地伏了下来。
“林姐姐,帝尊说了,等他回来的时候,这些东西你当面告诉他就行。”
林清雪闭着眼笑了一下。
“他说的是‘当面’。”
女人的声调拖了拖,无奈和心疼搅在一块。
“他把归路封死了,通道供能全部切断,连自己的命令都堵上了。然后跟我说‘当面’。”
小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从来都是这样。”
林清雪睁开眼,瞳孔里银色几乎没了,露出底下深棕色的本色虹膜。
“前脚把路拆了,后脚让人替他记着路上的每块石头。
拆的时候干脆利落,记的时候又一笔一画不肯放过。”
她顿了顿。
“法目本源我还剩一点。不够开通道,不够传信息,只够做一件事。”
小柔认真听着。
“我每天往他腕上那道灰纹里搬一笔数据。
走的是因果线,不经归路通道,帝子的抹名旗捕捉不到。
一天一笔,搬完整套隐藏标记的解读密钥,大概还需要一百二十天。”
一百二十天。
四个月。
“蛊壳里刻的是完整的原始数据,带回去就能用。”
林清雪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划过一道浅浅的银痕。
“但我往灰纹里搬的那些,是保险。万一蛊壳出了问题,灰纹里的密钥还能拼凑出七成的信息量。”
她把所有路都想到了。
主路、备用路、绕行路。
七天趴在帝级暗钉旁边一边压制一边算——算的不是自己还能撑多久,算的是数据有几条路可以送到他手上。
小柔把蛊盒扣紧,别在腰间,站了起来。
“林姐姐,我扶你上去。陈姐姐在上面等着,你得先养伤。”
林清雪摇了摇头。
“帝庭的清洗组在路上了。”
小柔的身子绷紧了。
“法目扫过蓝星方向的因果扰动。”
林清雪嗓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指尖划过的那道银痕在地面上微微发颤。
“三天之内会到。清洗组的对象是禁物载体和法目载体,我是其中之一。”
小柔攥紧了蛊盒的带子。
嗜血给的祖血丹还贴在胸口,硬邦邦的,烫手。
“你带着蛊壳走。”
林清雪抬起头,看向通道入口的方向。
“月路什么时候回去?”
“帝尊说三天之内会安排第二次开放。”
“来得及。”
林清雪嗓角扯了扯。
“清洗组到的时候我已经不在白塔了。
江城修仙界还有几个我认识的老朋友,藏一藏不难。”
小柔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这个女人说“藏一藏不难”的时候,语气跟周然说“等着”的时候一个味道。
轻描淡写,底下压着千斤的东西。
法目本源剩不到半成,双臂满是帝级腐蚀纹路,经脉少说断了四五条——这种状态跑路,跟让一个失血过半的人去跑马拉松差不了多少。
小柔蹲回来,把灵液瓶塞进林清雪手里。
“林姐姐,帝尊不光让我来取数据。”
她咬了咬下唇。
“他还让我问你一件事。”
这句话是她编的。
周然没让她问。
但小柔从蛊壳内壁那行暗文的落笔停顿里读出了一些东西,从周然在临行前收回手指时那个极短的迟疑里读出了更多东西。
她是帝尊手底下最弱的人,但不是最迟钝的。
林清雪看着她,等着。
小柔没编问题。
她把自己心里那个问号换成了另一个人的问号。
“他腕上那道灰线——还在跳吗?”
林清雪的手指攥住了基座边沿,五指骨节凸起。
攥了大概两息的工夫,整个人松了下来,像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肩膀塌下来,脑袋靠在基座的玄铁壁面上,看了一眼小柔,又看了天花板,最后落回自己的双手上。
暗金色腐蚀纹路爬满了小臂。
手指上残留的银色法目光辉还没散干净,指尖因为刻录数据磨出了血泡。
“跳不跳的,他自己清楚。”
林清雪的声调矮了半截。
“他要是不清楚,就不会让你来找我。”
小柔没再多问。
她站起身,弯了一下腰,朝通道入口走去。
走了五步,身后传来林清雪的声音。
很轻。
比地下三层残余的法力嗡鸣还轻,得竖着耳朵才能兜住每个字。
“替我问他——灰线还在跳的话,就别断。”
小柔的脚步顿了一瞬。
“不管他在那边扛着多大的天——灰线跳一天,我就往里搬一天。”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上走,越来越远。
地下三层只剩林清雪一个人。
她抬起右手,在暗金色腐蚀纹路的间隙里,手腕内侧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深灰色。
搏动的频率跟心跳同步。
从两界壁垒的另一端传过来的残脉,细得跟蛛丝差不多。
跟他的灰纹,一模一样。
林清雪把手腕贴在嘴唇上,呼出的热气烫在那道灰线上。
灰线跳了一下。
一下之后,归于平稳。
她攥着那只手腕,靠在玄铁基座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