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帝的银眼清了，但留下的扫描记录提了个醒。
六重天的家底，比周然以为的还要薄。
冥仓熬了大半夜，把扫描图和自家军册的数据逐条比对。
结果难看，九幽井从底到顶炸成碎渣，寒藻产地彻底归零。
血海祖池缩水三成，恢复周期百日起步。库存的高阶修炼材料，满打满算撑两个月。
两个月。帝子第二轮什么时候杀回来？
没有时间表。
三个月、三十天、明天——都有可能。
冥仓把亏空总目摊在长案上，那表情跟家里烧了才发现保险过期差不多。
“帝尊，寒藻没了不算致命，有替代品能对付。
真正卡脖子的是元神修复类材料。”
冥仓拿笔杆子点着账目。
“三位女帝的法则根基都挨了反噬，秦三和骨寂的筋脉需要温养，您自个儿识海那道口子还裂着。这些伤全得用元神级别的药材补。”
“库里还剩什么？”
“魂凝草三十二株，够用七天。幽冥灵液十六瓶，够用半月。”
冥仓搁下笔杆，两手一摊。“往后就是干瞪眼。”
周然翻开统一军册的旧页存档。
这套军册继承了吞骨时期的底本，里头除军籍人事，还有大量四域地理勘测的旧记录。
吞骨虽然混账，有一点好处——贪。
凡是能刮地皮的地方，他都派人探过，记得一清二楚。
周然逐页翻。翻到第三百一十七页停住。
“绝魂渊。”他念出这个名字。
冥仓凑过来瞅。
旧页上用吞骨时期的草体写着一段勘探记录：
“四域交界处，夜负天封禁之地。
深渊共分七层，前三层有少量矿脉露头，品级不详。
第四层以下未能深入，守墓魔傀阻路，探矿队全军覆没。”
记录末尾画了个大叉，旁边批注：“不值当拿命换，以后再说。”
吞骨嫌不划算。
可那是吞骨手里没有域心丹，手底下也没一个化神中期就敢跟帝子当面对砍的主。
周然把旧页撕下来，拍在长案上。
“秦三。”
秦三拄着刀从门外进来。肋骨接了大半，走路不歪了，但深吸气的时候还能听见骨头嘎吱响。
“主上。”
“绝魂渊去过没有？”
秦三摇头。“吞骨时期派过两拨探矿队，死绝了。后来那地方成了禁忌，谁也不提。”
周然把旧页推到他跟前。“带队走一趟。吞骨不敢碰的东西，咱们碰。”
秦三扫了一眼勘探记录，盯在“守墓魔傀”四个字上。
“合体巅峰的魔傀，多少具？”
“旧记录写的数量不详。”
周然敲了敲桌面。
“但它们是夜负天造的。夜负天的东西有规矩——数量再多，通关的钥匙一定藏在第一层。”
秦三嘴角咧开，露出带血的牙。“这话中听。”
嗜血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进来。
她枪不离手地靠在外墙上，刚才整段对话半个字没漏。
“血海出十个精锐。”她红眸往门内扫了一遭。
“别嫌少，都是合体初期往上的。够你当盾牌使。”
秦三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位血海女帝平时跟他搭话，不是呵斥就是嫌弃。
今天主动派兵支援，说明帝子那一战确实把所有人打出了真脾气。
“行。”秦三提刀朝门外走。经过嗜血身边时脚步一顿。
“女帝大人，您那十个精锐，到时候听谁的令？”
嗜血枪锋往下一压，拦住他的路。
“听你的。”
秦三愣了半拍。嗜血从来不把兵权外借。这句“听你的”，等于拿自家命根子往别人手上塞。
“本尊的人死了，你拿命赔。”嗜血抬起枪锋，大步走了。
秦三攥紧刀柄，对着嗜血的背影咧了咧嘴。
真他娘的提劲。
小柔从偏殿小跑过来，怀里抱着缝缝补补的金蛊。
“帝尊，蛊虫我能跟着秦三将军一起去吗？
探路是它老本行，虽然翅膀折了，地底爬行比飞还快。”
周然扫了一眼蛊虫。
七道裂口缝了金线，五片翅膀耷拉着，但虫壳深处的玄金光芒比之前亮了半成。域心丹的底子还在往外冒劲。
“去。探路为主，别硬拼。
蛊虫再伤一次你扛不住。”
小柔用力点头。
金蛊在她怀里蹭了蹭掌心，倒刺全收着，乖得没边。
两个时辰后，秦三带着血海十名精锐、小柔和金蛊，出了九幽城北门。
绝魂渊的入口在四域交界处一座塌陷地裂的底部。
光线到了这里就成了稀罕物。越往下走，空气越稠。
不是闷热的稠，是法力密度大到快凝成液体的那种黏腻。
金蛊趴在小柔肩头，五片残翅微张，口器中吐出一根极细的玄金丝线。
丝线贴着洞壁延伸，碰到障碍物就折弯，碰到虚空就悬停。比什么阵法探测都利索。
第一层没有魔傀。只有矿壁上散落的低阶矿石，品级不值当弯腰。
第二层开始出现旧战痕迹。
洞壁上刻满了焦黑爪印，地面散落着吞骨时期探矿队留下的破烂装备。
秦三蹲下身，捡起一只带血锈的铁手套。
“这批人的坟，怕是就在底下了。”
第三层。
金蛊的丝线刚触到第三层入口的石壁，整条线炸成碎末。
蛊虫五片翅膀全竖起来，口器大张，朝着黑暗深处发出尖锐的警报。
“前面有东西。”
小柔攥紧蛊盒。“很多。”
秦三太荒黑刀出鞘。
化神中期的法力灌入刀身，新长出的纹路带着域心丹催生的锐气。
他朝身后十名血海精锐点头。
“盾阵在前，我居中突破。
小柔缩后方，蛊虫只管探，不准咬。”
暗处亮了。
不是灯火。是眼睛。
数十道赤红光点亮起来，排列在第三层通道两侧。
守墓魔傀。
三丈高的黑甲人偶，关节处铆钉外露，胸腔内嵌着一枚暗红色魔核。
气息全在合体期以上，其中靠前的几具，法力波动直逼合体巅峰。
数量——三十七具。
秦三嘴角抽了一下。
吞骨那帮人送两拨探矿队来送死，换谁也死绝了。
这阵仗别说化神期，渡劫前期来了都得掂量。
但秦三注意到一件事。
打头那具魔傀胸甲上刻着一行小字。跟统一军册封皮上的纹样同源。
他试着把太荒黑刀的刀面朝前亮了亮。
刀身上的帝级暗纹与魔傀胸甲纹路产生共振。三十七具魔傀同时一顿，赤红光点从杀意盎然变成了戒备观望。
攻击强度降了大半。
夜负天造的东西认夜负天的刀。
秦三咧嘴。
“上。”
一步踏出，太荒黑刀横扫。
刀锋切入第一具魔傀的腰际。黑甲裂开，魔核露出。
魔傀反击迟了半拍——共振压制下，它出拳的速度慢了三成。
血海精锐的盾阵同时压上，赤红血气化作绞杀之网，将冲上来的魔傀困在三步之内。
秦三不恋战。劈开第一具后立刻朝前推进，刀锋画弧连斩第二具、第三具。
每一刀都精准落在关节铆钉处，用最小的力道造最大的破坏。
域心丹给他的不只是境界提升，还有对法力的精细控制。
两个时辰。
三十七具合体期魔傀，连同其中三具合体巅峰，尽数砍翻在地。
秦三黑刀拄地，粗喘了三口。
太荒黑刀的新纹路磨损了一截，但刀身完好。
血海精锐折了一个，余下九人各自带伤，无人阵亡。
通道尽头，第三层的矿壁完全暴露出来。
整面墙壁嵌满了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石块。
石块内部流转着淡青色光晕，光源极其柔和，照在人脸上能感觉到识海深处微微舒展开来。
小柔凑近辨认，眼皮跳了两下。
“魂渊石。”
她嗓子打颤。
“专修元神的顶级材料。
比魂凝草的效果强几十倍不止。”
秦三二话不说，扯下披风当口袋，开始往里塞石头。
血海精锐有样学样，二十只手一起刨墙。
第一批魂渊石装满了六个临时布袋。
秦三扛起最沉的那袋往回走。刚迈出第三层出口，脚底忽然一震。
声音从最底层传上来。
不是地脉震动。不是魔傀激活。
是一声叹息。
苍老的、淡漠的、穿过万年光阴的叹息。
尾音在通道里来回折返，清晰得连叹息者嘴角下垂的弧度都能凭声音想出个大概。
秦三的刀脱手掉在地上。
那声叹息裹着的威压直接压断了他的握力。
小柔的金蛊炸了毛。五片残翅全部竖起，口器闭死，整条虫身缩成一个球，拼命往小柔怀里钻。
叹息之后，是一句话。
每一个字都压在所有人的元神上。
“若有人来此，说明本帝已死。”
秦三弯腰捡刀，手指在抖。
“那便看看——新帝比本帝，能多撑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