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坐在正殿王椅上,太荒黑刀横在膝前。
识海深处,那缕银色意念窝在角落里,三条触须全缩了回去。
它没动弹。可周然拎得清,这玩意儿醒着。
侧殿那场闹剧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三处印记的位置、波动频率、彼此的干扰关系,都被这只银眼录了个遍。
月帝拿这些数据图什么,他还没琢磨透。但有件事用不着想太久——不能让它继续看下去。
强拆拆不掉。小柔亲口说的,银色意念长在元神夹层里,跟他自己的魂力搅成了一坨。硬扯等于拿刀剜自己脑子。
那就换个思路。
“幻音。”
周然通过军册传话。
不到半刻钟,暗红裙摆出现在正殿门槛处。
幻音发尾还沾着灰。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扫了周然一眼便知道他又在琢磨阴招。
“要本宫做什么?”
周然没绕弯子。
“你的无相幻术能不能在我识海里伪造一段画面?”
幻音挑了下眉。
“同频魂印还在你元神里挂着,搭个临时戏台不难。你要演哪出?”
周然把嗓门压下去。“罪血。”
幻音指头一顿。
周然将月帝临走前那句话复述了一遍——“除非你把罪血给本帝还回来。”
“她往我脑子里装眼睛,可不是为看你们三个争风吃醋。”
周然手背敲了敲军册封面。
“三处印记只是顺手记的。她真要盯的,是罪血什么时候脱体。”
幻音眼缝微眯。
周然又补一句。
“罪血跟魔帝本源长在一块,外力剥不开。
月帝要拿回去,只能等本帝主动从元神里把它分出来。她那只眼睛,就是守着这个窗口的。”
幻音走到长案前,十指按着桌沿,暗红魂力顺着指缝往外淌。
“你要喂她假的。”
“对。”
周然翻开军册空白页,提笔画了张粗略的识海结构图。
“你在我识海里搭一段画面。
内容——我把罪血从元神深处取出来,交给九幽封进黑棺,准备三日后彻底销毁。”
幻音盯着那张图看了三息。
“月帝要是信了,三天之内必来动手。要么亲临,要么派人。”
幻音指甲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白痕。“你在钓鱼。”
“不止钓鱼。”
周然合上军册。
“银色意念被逼出来的时候,它身上带着月帝留在六重天的全部扫描记录。它看了多久,就扫了多久。”
幻音眼底红光一闪。
“你要连锅端。”
周然没接这茬,转头朝殿外吼了一嗓子。“嗜血。”
走廊深处传来枪锋磕石板的脆响。
嗜血扛着长枪从拐角走出来,红眸从幻音身上扫过去,面上没什么多余,站到了门口另一侧。
两人隔着四步,谁也不搭理谁。
周然懒得管这层别扭。
“你的祖血能灼识海里的外来寄生体。上回帝子那枚黑金眼珠你没赶上。这回来个小号的。”
嗜血的视线从幻音身上挪回周然脸上。
“月帝留的那缕?”
“对。幻音先喂假画面,等月眼把信息吞饱,你用祖血从外围灼。
不求杀死它,只要逼它从元神夹层里滑出来。”
嗜血枪尾在地上顿了一下。“逼出来往后呢?”
“小柔的蛊虫在外面候着。银光冒头的瞬间,她负责追和咬。”
嗜血沉了两息,嘴角歪了歪,露出半截牙。
“祖血灼元神,控不好度,连你的魂一块儿烧。”她抬枪,枪锋顶着周然的脑门。“你敢把脑袋搁我手里?”
“上回你咬我脖子都没咬死,手法还行。”
嗜血红眸晃了晃。枪锋偏开两寸。
“嘴硬。”
九幽不用叫。她从殿侧暗角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连一丝死气波动都没有,跟从那根柱子里面长出来的一样。
“黑棺配合。”四个字,多一个都嫌废。
周然瞥了她一眼。
九幽赤脚踩在石板上,黑裙下摆纹丝不动。整套方案她已经听全了。
“你需要棺盖半开,露出棺内空间。”周然补充。
“幻音伪造的画面里,罪血会被封进黑棺。月帝的银眼看到的必须是真棺。
棺真,血假。”
九幽垂了垂眼皮。“棺盖何时开,开多久,本尊自己定。”
“行。”
四人各就各位。
幻音经由同频魂印的连接,在周然识海外层搭起一座以假乱真的画面。
她的无相幻术骗过渡劫期修士的神识探查不止一回,此刻全力运转,每一帧画面的光影、法力波动、空气的温度差全被精密复刻。
画面里的“周然”盘膝坐在侧殿黑棺前。
双手掐诀,元神深处缓缓浮出一团黑红色的浓稠液体。
液体散着极古老的气息,表面翻涌着细密的金色纹路。
罪血。
画面中的九幽上前一步,掀开黑棺。“周然”将罪血送入棺内。
棺盖合拢,死气封印落定。
整个过程耗了约三十息。
银色意念在幻音搭画面的第七息就醒了。
三条触须不再指三处印记,齐刷刷扎向画面中心。吞咽速度极快,跟饿了三天的野狗扑上肉骨头一个德行。
它信了。
周然通过同频魂印的反馈感知到了这一点。
银色意念吞入“罪血封棺”的画面后,整体亮度猛增两成——在朝母体传输数据。
“够了。”周然冲嗜血一点头。
嗜血上前一步。左手五指撑开,贴着周然的天灵盖压下来。
掌心涌出极精纯的祖血之力。
赤红色的液态能量化成丝线,顺着周然经脉往下探,直抵元神夹层。
疼。
祖血那股灼劲贴着元神外壁往里钻。
周然后槽牙咬死,太阳穴蹦出几条青筋。
嗜血手法确实不赖,祖血丝线精准绕过他自身的魂力结构,只烧银色意念寄生的那层缝隙。
银色意念拼命抖。
三条触须撒泼往回缩,整个光团被堵在角落里没处跑。祖血灼烧的温度还在往上拱。
终于,银色意念从元神夹层里滑脱了。
一缕银光从周然头顶窜出来,速度快得没影,径直往九幽井废墟方向飞。
小柔早在百丈外候着。
金蛊虽然折了膜翅,剩下的五片照样能飞。
蛊虫从她肩头弹射而出,五翼全张,玄金色倒刺锁定银光轨迹,一头扎了上去。
银光的速度远超蛊虫。
可金蛊不追速度,追方向。
小柔跟本命蛊之间的感应被催到了极限。
虫壳上残存的倒刺竖起,在银光将要遁出之前,口器合拢,硬生生从银色意念的尾巴上咬下了一块碎片。
银光没入虚空,不见踪迹。
金蛊跌落在废墟上,口器里死死衔着拇指盖大小的银色碎屑。
小柔跑过去接住蛊虫。
碎片在金蛊口器中挣了两下,归于平静。
周然睁开眼。
额角淌满冷汗,元神被祖血烫过的那层夹缝还在隐隐发痛。
但银色意念确实清干净了。识海底层什么都不剩。
“拿过来。”
小柔把碎片送到军册前。
周然伸手接过。银色碎屑落入掌心的刹那,大把信息往脑子里灌。
不是三处印记的记录。
是六重天地脉的完整扫描图。
每一条主脉的走向、每一处节点的强度、九幽城的防御盲区、吞天魔宫的承重极限、四域交界处的空间裂隙分布——一样不缺。
这精度,冥仓趴在军册上熬两天都画不出来。
月帝不是在看戏。她在算整个六重天扛不扛得住第二轮揍。
嗜血收掌,红眸钉着那枚碎片。
“这婆娘比帝子还阴。”
幻音倚着长案,暗红眸子沉了沉。“帝子是明抢,月帝是验货。她在掂量这块地盘值不值得她插手。”
九幽走到军册前。她盯着碎片里映出的地脉图,眉心黑纹收了收。
“三万年前,夜负天还在的时候,月帝就来六重天踩过点。”九幽语调极平。
“本尊在黑棺底层的旧档里见过类似的扫描痕迹。”
周然将碎片的全部信息录入军册底页。银色光芒融进纸面,化作密密麻麻的数据阵列。
他合上军册,扫过在场四人。
“月帝三日后会来取罪血。”
冥仓从军册旁边伸出半个脑袋。
什么时候醒的、听了多久他自己都说不清,但这最后一句他听进去了。
“帝尊,那咱们给不给?”
周然手指敲在军册封面上。
“不光不给——还得让她反过来欠咱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