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雅看着最后那一行数字。
百分之七十三点四。
那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是无数条鲜活的生命。
是江城里那些刚拿到赔偿款的实验受害者；是医院里正等着换药续命的病人；
是阴司里还在排队申冤的魂影；
是被圣辉囚禁在白塔岛四层，那些眼神已经麻木的人。
是被蓬莱当作容器养大，至今仍在抗争的徐幼薇。
是法目受创，却依然镇守后方的林清雪。
是身负多重因果，独自扛起一切的周然。
甚至，是那个至今仍在冰封中的月昭。
赫尔曼开口，话语中带着循循善诱的腔调：
“陈雅女士，这才是帝子真正留下的救世方案。旧神已经污染蓝星三万年，月帝、天尸、阴司旧账、蓬莱余毒……
这些东西早已渗进了文明的根基，根本无法剥离。
周然所做的，只是在不断地修补漏洞。
而帝子的方案，是一次性清除所有病灶。”
他注视着陈雅，加重了语气：
“你是商人，应该最懂得‘止损’的道理。”
陈雅没有马上回应，而是点开了预案的详细清单。
一份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清洗名单，浮现在光幕上。
名单最前列，是所谓的“高危污染个体”。
周然、林清雪、徐幼薇、月昭、李之瑶、三位魔族大公、王胖子、秦三、小柔……所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紧接着，是数十万名曾接受白塔医疗系统服务，体内还存有微量晶片残留的普通病患。
再往后，是阴司旧案的所有关联者、特殊体质者、蓬莱遗脉、南疆蛊师，以及所有曾被虚界灰线侵蚀过的普通人。
陈雅的视线在一栏上停下。
【未成年关联样本：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
她开口，声音很轻：“这些孩子做过什么？”
系统的电子音毫无起伏地响起：“部分受白塔实验影响，部分曾接受污染药物治疗，部分存在潜在污染风险。”
“能否确认他们全部有害？”
系统停顿了两秒，给出回答：“无法归零风险。”
陈雅抬眼，望向赫尔曼：“名单里，有多少是你们无法确认，但为了所谓的‘安全’，就直接划进去的孩子？”
赫尔曼避开了她的注视：“为了百分之九十二的存续率，任何理性的人，都会接受必要的损失。”
陈雅点了点头：“明白了。”
赫尔曼的嘴角刚刚扬起，他以为陈雅终于被他口中的“理性”说服。
下一秒，陈雅抬起手，在光幕上落下一行冰冷的批注。
【清洗蓝星预案，驳回。归档为反人类风险方案。】
她按下了确认键。
大厅内的黑金光幕，骤然停滞。
赫尔曼脸上的弧度僵住了。
“……你说什么？”
陈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我，拒绝执行。”
系统电子音再次响起：“请确认。拒绝执行，将显著降低蓝星存续概率。”
“确认。”
“请确认。拒绝执行，将导致样本一号失去清洗目标，可能引发未知风险。”
“确认。”
“请确认。拒绝执行，将视为继承人单方面拒绝帝子遗产。”
陈雅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周然就站在她身后，黑刀仍未完全出鞘，刀身的魔气积蓄着，引而不发。
他没有说话。
这不是他的选择。
这是陈雅的选择。
陈雅看着光幕，徐徐说道：“我拒绝的不是遗产。我拒绝的是，把无辜者的命，写成你们账本上的‘成本’。”
她的指尖，重重落下。
“确认拒绝。”
一瞬间，整个白塔岛的警报声撕裂了所有寂静！
黑塔外海的灯塔，光芒由白转红，将黑夜浸透。
大厅中央的球形灯应声炸裂，无数碎片落下，却在半空就被周然的护体气息震成了粉末。
系统电子音变得尖锐而失真：“继承人拒绝清洗！执行……强制校准！重置遗产接口！”
那道黑金纹路，凶猛地从陈雅的掌心，狠狠冲向她的手腕！
她身形剧烈摇晃，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无数烧红的钢针顺着她的神经，往脑海深处钻探，带来一阵阵被强行撕扯的痛楚。
赫尔曼终于站起身，声音里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你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你拒绝了帝子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机会！”
陈雅扶着桌沿，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失去血色，但她没有低头。
“你们想救的不是蓝星。你们只是想挑一个，方便你们管理的蓝星。”
赫尔曼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愚蠢。没有清洗，就没有秩序。没有牺牲，就没有存续。”
周然终于向前踏出一步，伸手按在陈雅的肩上。
他胸口的黑金门纹，骤然亮起。
赫尔曼厉声喝道：“拦住他！不能让他切断继承接口！”
白袍女人立刻按下终端。
大厅墙壁应声裂开，数十条黑金锁链从内部洞穿而出，直扑周然！
秦三拔刀。
刀光一闪而过。
那些锁链刚探出半截，便被他连同墙体一起，从根部齐齐切断！
玄影的身形在左侧通道口浮现，只是抬手虚按，一片浓郁的黑影便罩住了数十名刚冲出来的白塔安保，让他们全部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骨离一步踏出，单手抓住两名持枪护卫，随手将他们连人带枪，嵌进了墙里。
他看了看墙面，认真补充了一句：“没有损坏承重结构。”
秦三瞥了他一眼：“有进步。”
小柔已经蹲下身，放出数只细小的蛊虫，沿着那道黑金纹路，爬向陈雅的手腕。
“它不是能量，”她抬头，神情凝重，“它是一份活的、会咬人的协议。”
周然握住陈雅的手，她的掌心烫得吓人。
“陈雅。”
陈雅额头全是冷汗，声音发颤：“别……斩到我身上。”
“我知道。”
周然抬起左手，忘川心印在他胸前亮起，光华流转。
他没有直接对抗帝骨的反噬，而是将白塔系统强行灌入陈雅神经里的那部分“清洗预案”，抽丝剥茧般，一点点引向桌上的证据匣。
证据匣剧烈震动。
匣内那截婴儿手指猛地抬起，重重敲在匣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