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脸上的肌肉抽了抽,那点得体的笑容彻底僵住。
周然走到冷冻舱前。
样本一号隔着布满裂纹的透明舱壁,盯着他。
没有头的身体,胸口却睁着一只眼。
那只眼空洞无物,唯有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审视。
样本一号又一次开口,声音仍是陈雅的。
“周然。”
“你要审我?”
周然看着它。
“对。”
“你有证据。”
“我有笔。”
样本沉默片刻。
胸口的黑眼缓缓转向陈雅。
它的声音变了。
不再像陈雅,也不再像孩童,像是无数破碎的声音叠加在一起。
“所谓的后手,根本就不是什么钥匙。”
那声音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刀鞘。”
陈雅掌心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她低头。
一枚黑金纹路从掌心深处浮现,和样本一号胸口的眼缝一模一样。
她手心的纹路应声而动,竟与样本一号胸口的跳动完全一致。
陈雅掌心的黑金纹路跳了一下。
大厅地板下方,样本一号胸口的眼缝也跳了一下。
两道声音隔着十几米,同时落进众人耳中。
咚。
像心跳。
又像某份沉睡了三万年的协议,终于被人点开。
周然伸手去抓陈雅的手腕。
陈雅抬手拦住他。
“先别碰。”
周然看着她。
“它在接你。”
“我知道。”
陈雅的声音很稳,但她掌心正在渗血。
黑金纹路沿着掌纹向上蔓延,像一份自动展开的契约。
赫尔曼的呼吸明显重了一分。
他看着陈雅,眼中那点被压住的热切,重新浮现。
“终于。”
他缓缓站起身。
“陈雅女士,帝子后手的权限,既不是白塔制造,也非理事会赋予。”
“它本就属于你。”
陈雅没看他,只看着掌心不断跳动的纹路。
“你们刚才不是说,自己是看守者?”
赫尔曼微笑。
“看守者的职责,就是等待继承人。”
“继承什么?”
“白塔。”
赫尔曼伸手,白塔生物实验总负责人立刻将一块黑色平板放在桌上。
平板自动展开,投影出一份没有署名的协议。
协议标题只有四个字。
【遗产继承书。】
其下方,排列着密密麻麻的黑金文字。
【继承人获得白塔岛全域权限。】
【继承人取得帝子样本一号的最高管理权。】
【继承人承担清洗规则的执行责任。】
【继承人承担样本苏醒造成的一切后果。】
【继承人接受白塔理事会协助监督。】
陈雅看完,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她竟笑出声。
赫尔曼眉梢微动。
“有什么问题?”
陈雅抬眼。
“问题可太多了。”
她将协议拉到自己面前,翻到第二页。
“第一,白塔岛过去十一年的所有开销,包括维持样本、冷冻舱、魂棺和人体实验的资金,百分之四十来自圣辉亚洲区。”
“而圣辉亚洲区的资产,已经被清辉医疗信托接收。”
她看向赫尔曼。
“你们拿着本属于清辉的钱,养出来的东西,现在要我来继承?”
赫尔曼不以为意地回道:“资金来源,不会影响继承关系。”
陈雅点头。
“那我们继续。”
她翻到第三页。
“第二,帝子样本一号来路不明,骨骸来路不明,实验过程不明,样本是否具有人格不明,是否属于活体不明。”
“你们没有所有权证明。”
“没有保管文件。”
“没有合法来源。”
“甚至连一份像样的交接记录都拿不出来。”
她将协议推回去。
“让我继承什么?”
“继承一堆来路不明、沾满人命、随时都会爆开的烂摊子?”
白塔的法务总监噌地站起身,面色铁青,强行辩解:“白塔岛不受任何外部法域约束。”
陈雅转头看他。
“那你们为什么要给我协议?”
法务总监一时语塞。
陈雅继续道:“既然不受法域约束,直接抢就是了。
既然你们要签字、要授权、要转让、要责任主体,那就说明你们也知道,这东西不是什么神的恩赐。”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你们需要的,是一个合法的债务承受人。”
赫尔曼面上的笑意收敛了。
陈雅又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
“这份协议让我承担全部后果,却让白塔理事会保留协助监督权。”
“翻译一下,就是我负责背锅,你们负责继续拿好处。”
她合上协议。
“赫尔曼先生。”
“你这个理事长,是把帝子后手当傻子,还是把所有女人都当傻子?”
小柔低下头,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秦三侧过脸,忍住了。
骨离站在后方,低声问玄影:“她这是在骂人?”
玄影看着赫尔曼瞬间发青的脸。
“不。”
“她是在用言语,剥夺他的气运。”
赫尔曼死死盯着陈雅,没有发作,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原先的热切彻底褪去,只剩下某种让人不适的阴沉。
“陈雅女士。”
“你不了解帝子后手的意义。”
“你拒绝这份协议,等于拒绝了蓝星唯一的存续机会。”
“那我先问一个问题。”陈雅说。
“白塔理事会所有成员,有没有接受过帝骨因子注射?”
赫尔曼没有回答。
陈雅从公文箱里抽出一叠资料。
“赫尔曼,七年前,帝骨因子注射一次。”
“第七席,九年前,帝骨因子注射两次。”
“第九席审判官,六年前,注射三次。”
“还有你们的理事家属、外围资助人、永生俱乐部会员。”
“白塔过去十一年的核心项目,并非看守,也非监测,更非拯救蓝星。”
她抬起头。
“是为了延寿。”
“你们把帝子遗骨,当成了药。”
赫尔曼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为了维持看守者的寿命,我们确实做了一些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陈雅反问。
“你们拿儿童试药,拿特殊体质者做排异实验,把蓬莱长老塞进魂棺当能源,也叫必要措施?”
赫尔曼沉默了片刻。
“成大事者,总要承担代价。”
“你承担过吗?”陈雅问。
赫尔曼看着她。
陈雅的声音依旧没有提高。
“名单上的死者,哪一个是你儿子,哪一个是你女儿,哪一个是你自己?”
“你们自己,从不承担代价。”
陈雅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你们只把代价,写在别人的名字后面。”
大厅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样本一号胸口的黑眼轻轻转动。
它像是在记录,也像是在分析陈雅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