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钺魂体一震,抓起断戟便要抽身。
“撤!”
周然手一抬,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殿的嘈杂。
“军籍冻结。”
他掌心那枚残破的大都督令印记亮起,金光铺开,直接烙印在地面上。
所有叛乱阴兵的脚下,各自的军籍文书凭空显现,名字被一个霸道的黑金符文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韩钺低吼,那只空洞的眼眶里,无数灰线扭动着钻了出来。
“阎罗不死!”
周然身形一闪,人已欺至韩钺身前。
太荒黑刀下压,只听一声脆响,韩钺手中的断戟寸寸碎裂。
紧接着一记窝心脚,韩钺整个人弓着身子跪倒在阴律井前。
周然伸手按住他的头,将他的脸重重压向井口,逼他直视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冤魂。
“喊。”
韩钺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周然手下力道加重,韩钺的头颅撞在井沿的石壁上,魂体震荡不休。
“喊你的主子出来,看清楚!”
韩钺全身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井底深处,阎罗王的笑声消失了。
周然抬起白骨笔,在韩钺的名字后面,重重地写下一个字。
“锁。”
审罪链自井中飞射而出,直接贯穿韩钺的琵琶骨,将他钉在井边。
尖锐的哀嚎响彻大殿。
一个接一个,五殿、七殿的叛军首领相继被审罪链锁住。
原本还算齐整的阴兵阵列,顷刻间阵脚大乱,再无战意。
宋帝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一言不发。
周然转过头看着他。
“还拦?”
宋帝王垂下眼,看着阴律井中不断翻涌的冤案。
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挣扎,最后都化作了自愧。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
“此事,我拦不住。”
“也……不该拦。”
阴律井的震动愈发剧烈。
第一批冤案,开始重审。
那些冤魂的哭声不再尖锐,慢慢低沉下去,像是在漫长的黑夜里,终于有人为他们点起了一盏灯,愿意听他们把话说完。
王胖子倚在殿门口,看着这场景,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哥。”
“这活儿,可比拆圣辉那堆破烂玩意儿麻烦多了。”
周然道:“怕了?”
王胖子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挂着的佛珠。
“怕倒是不怕。”
“就是觉着,阴司这帮王八蛋,吃相是真他娘的难看。”
井边的宋帝王听得清楚,面部肌肉绷紧,却没有开口反驳。
因为,反驳不了。
第一批冤案审结在即,阴律井深处却自行翻涌,一本最为破旧、满是污损的账册被推至水面。
账册无风自动,翻到了最后一页。
一个鲜红如血的名字,从纸页上缓缓浮现。
赵涛。
王胖子眼皮一跳。
“卧槽?”
周然的表情沉了下去。
名字后方,生死状态一栏,一行血字缓缓显现:
已入圣辉庇护名单。
王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赵涛这孙子还挺会找爹啊?亲爹不够,又认了圣辉当洋爹?”
第三殿内无人作声。
宋帝王盯着那行字,脸色阴沉得和井底的黑水一样。
“圣辉庇护名单,不该出现在阴司账册里。”
周然道:“所以它出现了。”
宋帝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法身的气焰都矮了半截。
阴司账册里出现圣辉的庇护标记,只有一个解释,阴司内部有人早就和圣辉打通了关节。
赵涛不是逃了,他是被人从阴司的旧账里“摘”了出去,摘进了活人的体系里。
阴律井继续翻页。
赵涛的名字后方,一道道旧案浮现。
强行勾魂一百三十七起。
魂魄转卖二十六起。
伪造阳寿文书四十九份。
协助赵世江处理医院外围异常记录一次。
当最后一行字出现时,周然身上的气息冷得让周围的阴风都停滞了。
医院。
二十七年前。
林清雪出生那夜。
李之瑶的声音从骨片里传出:“古律盘已核对。
赵涛名下确有一份被压住的阴差外勤记录,地点是江城第一妇幼医院外围,时间与林清雪出生前后半个时辰吻合。”
王胖子当场骂出声:“这狗东西从头坏到尾啊!”
周然抬手。
大都督令的残印再次亮起。
“锁魂籍。”
金光落入阴律井。
井水剧烈一颤,赵涛的名字被硬生生从圣辉庇护名单里拽出半寸。
下一刻,井底传来尖锐的机械报警声,那声音不属于阴司。
宋帝王抬眼:“他在阳间。”
周然道:“不止。”
他抬起白骨笔,在赵涛名字后方写下一字。
“追。”
阴律井中,一条金黑交织的魂籍线骤然绷紧,穿过第三殿,越过阴阳夹层,直指阳间东南方向。
李之瑶立刻接上:
“坐标已出。
江城东南一百七十里,旧边境实验所。圣辉残留据点。”
王胖子掰了掰手腕。
“哥,我带人去。”
周然看了他一眼。
“带一百魔兵。”
“懂。”
王胖子咧嘴,
“佛珠管超度,魔兵管抬人,专业对口。”
宋帝王沉声道。
“阴司这边怎么办?”
周然手腕一抖,将白骨笔的虚影径直抛向李之瑶所在的方向。
骨片那头,李之瑶稳稳接住,能感到她气息的些微变化。
周然道:“第三殿临时审判权交给你。宋帝王配合。”
宋帝王眉头一皱。
“本王配合她?”
周然瞥了他一眼:
“不配合?
我让胖子也给你挂个号。”
王胖子立马会意,探出脑袋:
“宋老板,要普通号还是专家号?
专家号贵点,挨骂能少几句。”
宋帝王干脆闭上了眼睛。
李之瑶没有废话:
“我接审。
所有旧案先按赵家线索往外扩,韩钺、赵涛、赵世江三线并查。”
周然点头,转身踏入裂缝。
“赵涛,归账。”
……
阳间。
旧边境实验所。
这里表面是一片废弃疗养院,楼体长满爬藤,窗户全被封死。
地下三层,却灯火通明。
赵涛坐在一张金属椅上,脸色惨白,左臂空荡荡的袖管晃着。
他身上插着十几根管线。
面前一名圣辉研究员正在调试传送舱。
“赵先生,五分钟后送你离境。”
赵涛咽了口唾沫。
“去哪里?”
“海外安全区。”
“周然会不会追来?”
研究员调试仪器的手停在半空,声音平直:
“圣辉只保护有价值的合作者。”
赵涛听懂了。
有价值,才保护。
没价值,就处理。
他急忙开口:“我有价值!“
“我知道阴司第三殿的路线,我知道周然身边人的名单,我还知道林清雪出生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