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正值春末夏初,花园里草木繁盛,绿意盎然。
五颜六色的花朵经过精心的照料,勤勤恳恳地在枝头盛放,绚烂非常。
却都不如眼前这个道士。
他穿着件颇为素雅的天青色锦袍,仿佛一支青翠的嫩竹,在群芳竞艳间轻而易举地吸引了叶婵的注目。
旁边传来一声突兀的轻咳。
叶婵回过头,正迎上严荫之的视线。
“叶姑娘,”他似乎皱了下眉,开口时又恢复如常,“一路奔波你也该累了,我让人送你去休息。”
“不用劳烦,我自己回去就好。”叶婵轻轻颔首,行了一礼,抬眼时不自觉地又看向另一边。
察觉到她的视线,江酌有一瞬的疑惑,随即轻轻扬唇,礼貌开口:“打扰了。”
“没……”叶婵顿了一下,迎着那双好看却写满了疏离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算作还礼,缓缓起身离开了亭子。
“江道长还真是……”
江酌站在原地,一路看着那个年轻的姑娘消失在视野里,才回过头,然后就听见了这句意味不明的感慨,微抬眉眼,慢悠悠地走进亭子:“殿下是想要感谢我为你解围?”
严荫之靠回围栏上:“看来道长看了很久热闹。”
“天气炎热,我在那儿乘凉来着,然后那位秦将军……应该是殿下的舅舅,就带了人过来,”江酌自顾坐到石桌前,指了指不远处荷花池畔的假山,“无意偷听,实在抱歉。”
“怪不得……”严荫之伸了个懒腰,“没什么可抱歉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倒是,”江酌拿起石桌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一盏,“知慕少艾,人之常情。”
“知慕少艾……”严荫之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嘲弄地勾了勾唇,“我们刚可是话都没说上几句,道长从哪看出来的?”
“没有吗,”江酌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我是觉得那位叶姑娘韶华之年,容貌出众,与太孙殿下正相配。”
正相配?
严荫之挑了挑眉。
因为知晓自家舅舅的用意,对那位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他方才并没有太多的关注,现下回想起来,好像确是年轻貌美——不然秦业也不会费尽周章的把人从临州请来。
不过当这种夸赞的话从面前这人口中说出的时候……
严荫之微垂视线,看向几步外那张让容貌出众的叶婵都很难移开视线的脸,好一会,缓缓开了口:“照道长这么说,光是都城里与我相配的千金就不少,难道我要都娶了?”
“殿下要是想,应该也能做到,”江酌放下茶盏,单手托腮,“不过我以为,殿下更想亲上加亲。”
“嗯?”严荫之微眯起眼睛,迎上对方看过来的视线,轻轻哼了一声,“那道长就看错了,需要亲上加亲才能维持自己地位的只有秦家。”
“也是……”
四目相对,江酌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闪躲,甚至抽空将围栏前的人从上到下地扫量了一遍,“说起来,就算刨除太孙身份,殿下也是年少英俊,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小姐巴不得要结亲呢。”
严荫之轻轻蹙眉:“道长这是在嘲笑我?”
“没有,”江酌弯了弯眼睛,语气诚恳,“真心话。”
“算了吧,”严荫之撇了撇嘴,“别说世家小姐了,就刚刚我那远房表妹,都明显对我没有多少意思,也就我舅舅……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而已。”
说着话,他瞧见对面的人又端起茶盏喝了起来,想了想,也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
“你……”
江酌放下茶盏,正迎上一道眼巴巴的视线,微微迟疑了一下,最后十分贴心地拿起茶壶,又倒了盏茶递了过去。
“多谢。”严荫之果然弯了弯眼睛,伸手接了茶盏,一脸满足地喝了起来。
江酌看了他一会,也低头喝了一口。
这是先前宫人拿来招待秦业的茶,已经放了有一会,虽然还带着温吞的热意,也有可能是因为午后的炎热。
再加上茶本就不是什么上品,自然也不会有多好喝,眼前这人却难得只在入口的时候轻轻皱了下眉,然后就无事发生一样大口地喝了下去。
倒是和那天马车上一脸嫌弃的样子判若两人。
江酌勾了勾唇。
其实他方才说的是真心话。
因为继承了那位出尘绝世的娘亲的容貌,这位太孙殿下着实是生的英俊,也确实是年少——虽然因为城府太深这点常常被忽视。
再加上由中书令徐孝亲自传授的学识,据说自幼跟随昭惠太子学习过骑射兵法,还有肆意妄为意气张扬的秉性,就算刨除了太孙的身份,也还是会有不少的世家小姐愿意主动结亲。
至于刚刚那位叶姑娘……
“或许是因为,她没办法刨除殿下的太孙身份。”江酌突然开口。
“什么?”严荫之愣了愣,很快回过神来,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点了点头,“我知道,好端端的谁乐意当个工具呢。就是不知道是我那位在临州蹉跎了十多年不得升迁的表舅的意愿,还是我那亲舅舅的一厢情愿。”
“反正都改变不了殿下的决定,”江酌顿了顿,“对那位叶姑娘来说,倒是大相径庭。”
“那倒是,”严荫之摩挲着茶盏,“江道长对我那表妹倒是难得关切。”
“关切算不上,”江酌淡然一笑,“殿下还是不了解我,对于幼小又无害的人我一向和善。”
“是吗,那我倒是确实不清楚,”严荫之思索了一下,“可能因为江道长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实在是冷淡。”
“殿下的记性应该也不太好,只能想起别人的态度,”江酌轻抬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的人,“记不住自己的。”
“我……”严荫之轻咳了一声,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替江酌斟满了茶盏,“道长喝茶。”
江酌弯了弯眼睛:“有劳殿下。”
迎着那双包含笑意的眸子,严荫之也不自觉地跟着扬起了唇,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
并不算愉快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在一盏茶间悄无声息地掀了过去。
一时之间无人再说话,隐藏在树间的蝉鸣倒是愈发的清晰。
听得人不自觉地就生起了困意。
江酌放下茶盏,掩唇打了个呵欠。
“道长这是困了?”严荫之抬眼看他,“听说你卯时就起了,午间怎么不睡会?”
“睡不着,”江酌半趴到石桌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困倦,声音懒洋洋的,“殿下有所不知,我这人矫情的很,有声响会被吵醒,有光亮也难入眠,所以轻易不做这种没用的尝试。”
严荫之轻轻皱眉:“那你这些年在外云游,岂不是想睡个好觉都难?”
“那倒也不是,人嘛,只要累得狠了就什么毛病都没了,”江酌思忖着,声音也轻了几分,“而且很奇怪,有时候越是到市井间,我反倒越能觉得安心。”
“是吗?”严荫之想起前一天经过的长乐坊,蒙蒙烟雨中也带了皇城周遭没有的生机,“怪不得青云观选在了坊市间。”
“那倒不是我选的,是我师父……他一向喜欢热闹,”江酌说着,声音里带了笑意,“而且就他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性子,也就在市井间才不会被饿死。”
“你怎么……”严荫之垂眸看他,声音里带了笑意,“如此诋毁自己的师父?”
“实话实说也算是诋毁?”江酌抬起头,“殿下小时候不是见过他,还是也被那副出尘绝世的表象骗了?”
“我……江玄明道长确实异于常人,”严荫之顿了一瞬,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当年我身染时疫难受至极,死活都不愿意吃药,他在旁边看着也不劝,直接就让人去准备棺木。”
“看吧,我就说他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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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江酌轻笑,“难为殿下小小年纪,就要被这种招数恐吓。”
“我还好,主要是皇爷爷被吓了够呛,专程找了两个人一日三顿地按着我灌药。”严荫之轻轻地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亏江玄明道长,才能保住我这条小命。”
“不客气,”江酌弯了弯唇,“也可能是善有善报呢。”
“善有善报,”严荫之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微眯起眼睛看着对面的人,“道长这话的意思是?”
“前两天得闲,我收拾了一下观里沉积的拜帖,发现自三皇子病后,上门向我师父求诊的除了三皇子的母舅郑家,”江酌平静地回视,“还有太孙府。”
“唔,因为这个啊,我是派人去过青云观,”严荫之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三叔生了病,我总要做点什么给皇爷爷看……道长先前也瞧见了,我们叔侄俩的关系可说不上好,朝中好多人都觉得三叔的毒就是我下的呢。”
“殿下应该没那么蠢,而且,”江酌徐徐道,“依着我这两天积累的浅薄了解,殿下也不屑于对一个小孩下手……要是中毒的是郑贵妃,说不定还有点可能。”
“你……”
这话竟然跟自己先前和徐礼说过的差不多。
严荫之顿了顿,随即漾出了笑容:“我先前还真动过这个心思,不过现在有道长在,怕是很难得手了。”
“殿下不妨试试,”江酌坐起身,一双眼睛微微弯着,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说不定我愿意站在你这边呢。”
“我还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一瞬的沉默之后,严荫之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茶盏,“那我以茶代酒,提前感谢道长了。”
“好啊。”江酌端起自己的茶盏,伸到了对面。
上好的瓷器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后各自抬手,一饮而尽。
“好了,我也歇够了,趁着现在清静,想去别处转转,”江酌随手放下茶盏,冲着前方的假山抬了抬下颌,“徐大人也该等急了。”
严荫之转过头,看见了假山后探头探脑的徐礼,点了点头:“还是多谢道长帮我解围。”
江酌轻轻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起身出了亭子,慢慢地走远。
“殿下,”另一边,徐礼从假山后踱了过来,有些奇怪地看着还盯着别人背影不肯转回视线的严荫之,“想什么呢?”
“嗯?”严荫之舒了口气,回转视线,“怎么这会儿才过来?”
“早就来了,这不是瞧见你跟江道长聊得正开怀吗,”徐礼倚在石桌上,看着桌上空着的茶盏,有些好奇,“难得见你和一个道士这么相熟……不过这江道长也确实不是凡人。”
“不是凡人……”严荫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先前让你去查他,怎么样了?”
“谁?哦,”徐礼想了想,“我让人去青云观周边打听了,这位江道长确是乾州人士,当年叱兰入侵,他和家人失散被江玄明道长收养,带回了青云观。”
“嗯,”严荫之思索了一会,“那之后战乱平息,他也没去找自己家人?”
“找了吧,但是哪儿那么容易。你可别忘了,当时叱兰也是因为康王谋反才趁虚而入的,”徐礼说着,有些感慨,“当时连青州都被叛军围了,乾州逃出来的那些人……怕是也都凶多吉少。”
“……也是。”严荫之沉默了一下,“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有也不多,自江玄明道长去世后,青云观就愈发衰落,到现在周遭好多人都不知道那巷子里还有所道观,我也是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了一个当年在那儿修行的老居士的后人,问到的也都是些我们本来就知道的,什么江道长道法不精但医术精湛,还有十几岁开始在外云游……”
徐礼顿了顿,“哦,我还去翻了他进城的记录,过去半年他一直在安州……派去安州打探的人虽然还没回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