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方大强那辆饱经风霜的五菱宏光,碾着清晨的薄霜,缓缓驶出靠山屯。
车轮压过厚雪,发出一阵阵“嘎吱嘎吱”的闷响。
车窗外。
熟悉的小院。
低矮的房檐。
挂着白霜的柴火垛。
都顺着后视镜,一点点往后倒退。
车厢里,今天难得没放那震耳欲聋的土嗨车载DJ,安静得很。
方大强稳稳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冰雪路面。
直到车子彻底开出村道,拐上宽敞的省道。
他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
“去了京城,好好干。”
“你们圈子里那些个弯弯绕绕,爹不懂。”
“但我方大强就认一个理儿——”
“人走正道,站直溜!到哪儿咱都不心虚!”
车里没人插话。
连平时嘴最碎的方羽,这会儿都罕见的没犯贫。
方大强顿了顿。
粗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也别死要面子硬撑。”
“哪天真在外头受委屈了,觉得混不下去了……”
“大不了回靠山屯,跟爹颠大勺。”
方羽只觉得心头一热,鼻子不受控制的有点发酸。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那点矫情压了回去。
再开口时,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做派。
“放心吧爸!”
“你儿子现在怎么说,也是在热搜上呼风唤雨、只手横推内娱的男人。”
“实在不行,我就把咱家大席业务,直接开到京城去!”
方羽一拍大腿,越说越来劲。
“到时候咱爷俩直接联手!”
“垄断整个内娱的红白喜事!”
“必须赚他个盆满钵满!”
方大强用余光斜了他一眼,没搭茬。
但嘴角,明显往上翘了一点。
后座上。
赵桂芳一直紧紧攥着刘一菲的手,一路都没舍得松开。
从怎么穿衣保暖,事无巨细地说到饮食作息。
从别熬大夜,一路念叨到少喝那种带冰碴子的美式苦水。
刘一菲安安静静的听着。
没有一点平时面对镜头或经纪人念叨时的敷衍。
她反而越听,眼神越软。
……
上午九点。
漠河古莲机场。
相比一线城市那种人来人往的繁忙。
这个华夏最北端的小型机场,显得格外空旷。
大厅里人不多。
偶尔有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回音。
值机柜台前。
地勤小姐姐正百无聊赖的整理着登机牌。
一抬头,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站在眼前的,是戴着大墨镜、裹得严严实实的刘一菲!
国民女神!
活的!会喘气的野生天仙!
再往旁边一瞄。
那个呲着大牙、笑得一点偶像包袱都没有的,不就是最近火到炸服的方羽吗?
小姐姐眼睛一下亮了。
手已经悄悄摸向了签字笔。
她正准备厚着脸皮要个签名。
下一秒。
“哐当!”
一声闷响。
方羽从推车上,直接搬下来了三个巨大的化肥编织袋!
他嘿咻一声,把袋子往传送带上一扔。
“砰!”
旁边几个刚办完托运的精致行李箱,当场被衬托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地勤小姐姐刚刚升腾起来的偶像剧滤镜。
“咔嚓”一声。
被这三个尿素袋子干得稀碎。
手里握着的签字笔,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
办完托运,两人走到安检口。
赵桂芳这会儿还在一个劲的念叨。
“闺女,到了京城那边安顿好,千万记得给阿姨报个平安。”
“别嫌阿姨啰嗦啊。”
“在外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刘一菲用力点了点头。
她往前迈了半步,给了赵桂芳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阿姨,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赵桂芳粗糙的手拍着她的后背。
“好。”
“回来就好。”
方羽吸了吸鼻子,走上前,很自然的一把揽住老妈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行了妈,咱差不多得了啊,又不是搁这儿演电视剧。”
“等我把京城那边的事儿全捋顺了,直接把您跟我爸接过去住几天。”
“也让你们老两口,实地体验一把大城市的车水马龙和繁华喧嚣。”
赵桂芳被他逗得破涕为笑,狠狠剜了他一眼。
“拉倒吧!你先把自己照顾明白再说!”
方羽一听,当场啧了一声。
“妈,你这话唠的,就格局小了。”
“你儿子我都二十四了!”
“成年男性,成熟稳重,独立自主,嘎嘎靠谱!”
赵桂芳上下打量了他两秒。
“你?”
“成熟稳重?”
老太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你先把穿反的袜子正反面分明白,再跟我唠这话吧。”
方羽:“……”
刘一菲低头憋笑。
方大强站在一旁,挥了挥宽厚的大手。
“行了,快进去吧。”
“别搁这儿堵着道。”
“后面人还排队等着过安检呢。”
他嘴上虽然不耐烦的催着。
可那双被风雪磨出纹路的眼睛,却一直落在方羽身上。
一秒都没挪开过。
挥手。
告别。
方羽和刘一菲转身,并肩走向安检通道。
在踏过安检门前的那一刻,刘一菲还是没忍住,轻轻回了下头。
赵桂芳和方大强还站在原地。
老两口裹着厚实臃肿的棉袄,站在北方小机场清冷的白炽灯下。
没有往前追赶。
也没有再扯着嗓子多嘱咐一句。
只是静静的,挺直了腰板,目送着他们。
就像靠山屯里,那间永远烧着滚烫火炕的正屋。
它从来不说挽留。
可只要你回头。
它就在那儿。
冒着热气,等着风雪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