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鞍部,山脊就变得狭窄,窄到只有两人并排的宽度。秦冶左边是几百尺的悬崖,崖壁上挂着的冰柱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排白色的钟乳石。秦冶右边的雪坡坡度陡得几乎站不住人。

    秦冶走在山脊上,不敢往左边看,但她的余光不听使唤——悬崖下面是又一条河谷,河面结着冰雪,像块从未被触碰过的白色绒毯。河谷的尽头是另一片山,山峦层层叠叠,最远的那层已经淡成了天边的虚线。

    说来也神奇,哪怕明知自己时间不够,哪怕还对上个进度档死于雪崩心有余悸,但秦冶还总是不由自主望着风景出神,直到被刺骨寒风刮疼皮肤迷了眼才回过神来,然后继续迈开已然沉重的脚步。

    这里的风光确实有种令人难以拒绝的魔力,危险又迷人。

    山脊上的石头被风化得很厉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用手摸上去像磨砂玻璃。有些石头上长着橘黄色的地衣,一片片的像铁锈,秦冶又忍不住用手指搓了搓,那地衣蹭了就掉色,染得她指尖橙黄。

    她在一处比较宽平的岩台上坐下来,虽然酒囊捏一捏还有余酒,但她不打算再喝了,只是毫无意义地摇了摇又将其塞回腰包里。风从山脊上刮过吹起她额前的丝丝碎发,她想用手去拨,抬手才发现手指僵得发硬,拨刘海的动作古怪得像假人。

    其实那也不是刘海,只是秦冶在雪地里挣扎爬行许久后,绑好的发型散了不少,她敢说她现在往镜子里一照,形象应该是挺落魄憔悴的。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贴到西边那座山的山脊线上,橙红色阳光把雪坡染成了淡粉色。秦冶瘦长又歪曲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雪地上,被拉得比她自己还长两倍。

    秦冶抬头望去,雷辛缇玛的峰顶正在夕阳下闪烁着橙金色的光芒,边缘还颇为刺眼,此情此景秦冶望着就忍不住联想起——名字里带雪顶两个字的饮品,原来饮料的取名也可以是一种现实主义啊。

    联想到这一步秦冶莫名其妙又生出几分动力,加快脚步爬到山脊,抬头就见山脊的尽头是一面几乎垂直的岩壁。

    最后一段路是最艰难的。山脊的尽头是一面几乎垂直的岩壁,秦冶本来想冒险试一试自己,或者说艾沃尔这副身体攀爬能力的极限,但她试了三次,最后一次明明扒上了向上翘起的石块作为的借力点,但依然挂不住自己的身体,于是她放弃立刻攀爬的打算无奈绕路。她绕了半天才找到一条勉强能爬上去的裂缝。她用海豹皮条把斗篷下摆绑在腰间,双手抠进岩缝,脚蹬着凸起的石棱,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岩缝里塞着冰,秦冶没有为登山专门准备手套,她的手套仍然是适合弓箭手的露部分手指的手套,手指抠进岩峰冰得刺骨,指甲缝里嵌进冰碴,疼得她龇牙。向上攀时她的膝盖顶在石壁上,锁子甲的铁环在岩石上刮出“嘶嘶”的声音,像金属在磨刀石上滑过。

    她只能用这种姿态狼狈向上,在人类聚落里那种上房揭瓦健步如飞的状态在这里就无法复现了,所以说,攀岩和跑酷是两码事。

    当她翻上最后一块岩石,站到峰顶时,她以为会看到更多的山。但雷辛缇玛的峰顶是一块平坦的、约两间屋子大小的岩台,岩台上覆盖着被风压实了的硬雪,雪面上有几道狐或者兔子的足迹——这是她在这座山上第一次看到其他动物的痕迹。

    峰顶的风反而比山脊小,因为周围的几块巨石挡住了大部分气流。秦冶将自己整个身体拉上岩台后,她翻个身就仰面躺下面对无垠天空,突然感到那些被夕阳灼烧的云朵似乎很快就要压到自己身上。紧跟着秦冶又突然想起自己是怎么触发雪崩的,她瞬间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就那么绷直全身一动不动地躺着,竖起耳朵去捕捉丁点风吹草动,好在良久后她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喘息什么都没听到,她这才撑起身体坐起来,扭过身体往后看。

    石台尽头是个悬崖,秦冶费劲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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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到岩台的边缘,小心探出身体往下看。

    整个世界在她脚下铺展开去——格拉恩斯的河谷像一条深灰色的裂隙,嵌在白色的雪原中间;远处的长屋和庄园变成了火柴盒大小,散布在雪原上,冒着细如发丝的炊烟;更远处的海平线是灰蓝色的,和海面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几艘渔船的黑点在那一线灰蓝中移动。

    太阳正在落山,橙红色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把金色的扇子,扇面从云层边缘铺到雪原上,将白雪染成了橘色、粉色、紫色,层次分明,像块巨大的、被揉皱的丝绸。

    秦冶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毫不温柔的凛冽北风,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下面庞。只是泪水还没滑到颧骨就被风扯断,变成几条更细的、蛛丝似的线,斜着吹到了她的耳廓上,凉凉的。

    爬山的过程中她暴躁过烦恼过懊悔过,甚至怨忿过,而现在她只有一个想法——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冻得通红,指节肿了一圈,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冰碴。她把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却丝毫没有丁点不快,反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峰顶上有一个石堆,显然是之前的某个自豪的攀登者垒起的。石堆上插着根桦木杆,杆顶系着褪色的破烂布条,布条在风中翻卷,发出“啪啪”声响。秦冶靠在石堆上,面朝西方,看太阳缓缓沉到山脊后面。山脊线成了条深黑色的细线,而天空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蓝灰。这色彩的变幻如同交响乐的乐章转换,而风是唯一的伴奏。

    最后一缕光消失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蓝色。远处的长屋里亮起了盏盏灯火,灯火微弱得像一粒萤火虫,但她看得很清楚。

    当然,她在慢慢收回视线的过程中,也看到了山腰上一缕袅袅的白烟往天上升去。

    秦冶皱起了眉头。

    山腰上有人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