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过荒芜的雾中城市,前方巍峨山体在雾影中若隐若现,幽深林海层层叠叠,如同一张巨大的罗网,静静等待着闯入者。
车厢内一片寂静,无人多言。
汽车行至山脚下便彻底停住,坑洼狭窄的山道彻底阻断了车轮前行的路。众人依次下车,踩着湿滑的荒草踏入山林。浓雾裹着草木潮气扑面而来,视线被压缩到数步之内,纵横交错的山道岔路密布,稍不留神便会迷失方向。一行人脚步不停,循着陈安指引的大致方向快步深入。
林晚跟在后面,观察着陈安带的路线:这条路既没有车轴痕迹,也没有畜类粪便,周围又是黑雾晚上也无法观天象,如此深山陈安是如何逃出来的,除非他本来就住在这山里的,如今刻意引我们至此,究竟意欲何为?
约莫片刻,密林尽头现出一片屋舍。群山环抱间的村落静得诡异,连片的房屋矗立在雾色里,街巷空空荡荡,听不到半点人声。
众人脚步放缓,不约而同望向这片深山之中的聚落,无形的压迫感悄然笼罩而来。
林晚侧头看向陈安,低声发问:“你之前来也是这样的吗?”
陈安望着空寂的村落,眉眼沉了几分:“不,当时还是有人的,而且很热闹,像是在准备什么。”
秦峰挑眉随口追问:“那你就不去问问他们在干什么?”
“我们当时刚接近就被一个红影袭击了,只能拼命逃窜。”陈安话音微顿,“慌乱间一行人直接走散,我无奈之下顺着河道下行,沿着山脊一路摸索出路。”
沈夜抬手环顾四周错落的屋宅与闭塞巷道,语调沉稳:“前后间隔不长,村落从人声鼎沸变成如今这样,那道红影恐怕就是变故的关键。”
GJ-001抬眼扫视浓雾笼罩的街巷,抚摸手臂,林晚看在眼里,感觉GJ-001手里缺些什么,抬眼就和她对上视线。
秦峰挠了挠下巴,目光在空荡的村口来回打量:“一夜之间全村消失?难不成全都躲起来了?”
陈安摇头,神色凝重:“来不及躲藏,红影出现的瞬间我们四散奔逃,转眼便没了踪迹,更别说村民了。”
林晚抬手指向地面众人被雾气冲淡却轮廓清晰的影子,淡淡开口:“他们就不能是在午休吗?这黑雾虽然遮了太阳,但我们至少还有影子,你们看这影子,明显就中午,正是村里人午睡的时候。你们上哪去找人。”
秦峰一愣,低头看向脚下虚影,一时哑然。
江栩倚着身旁树干,目光落向雾里的村落,漫声道:“是真是假我们进村看看不就知道了。”
秦峰当即提起背包,兴致勃勃:“走,出发。”
林晚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尾,凑近陈安低声开口:“你之前不是说带我们找宝贝吗,我现在连宝贝影都没看到。”
陈安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得逞的笑意,抬下巴望向雾气笼罩的村庄:“别急,宝贝自然是在山下那座村里。整片黑雾都从这座山村向外蔓延,算得上千载难逢的天地异象,宝物必然藏在此处。”
几人不再停留,顺着山道快步下行,正式踏入村中地界。
进入村庄,山间雾色柔和沉降,褪去了山林深处的凛冽压迫。
整座山村沉恬静谧,民居院门半掩,巷道齐整,四下不闻人声,仿若深陷午后安闲。
雾气轻轻笼在屋檐与土路上,温温淡淡的,似是水墨。脚下路面干爽平整,随处可见日常行走的脚印与车辙,烟火痕迹清晰十足。
一行人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好像脚步声过重,就能惊扰了整村人的午后安宁。但周遭静得过分,潜藏的异样隐隐浮现,一行人下意识戒备起来,沈夜三人也默默地将秦峰护在中间。
秦峰蹙起眉头,低声感慨:“这村子与外界差别也太大了吧。”
林晚目光扫过环绕村落的薄雾,语气平淡:“看来是有什么东西护着这个村子。”
江栩侧首看向她,神色审慎:“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林晚视线掠过纵横街巷,语气从容冷静:“先在村里转转,熟悉一下地形。”
沈夜点头同意林晚的看法,沉声道:“这村子之前看着就挺大,分散探查效率更高。我和赵凯一队,秦峰、江栩二人一队,林晚你们三人是分开到我们两队,还是你们三一队。”
林晚颔首应声:“也好,陈安就加入你们,我和陆姐一队就可以了。”
GJ-001暗中传音:一贯张口没个正经称谓,如今还得寸进尺了。
林晚转头朝GJ-001浅浅一笑,再回身对着众人开口:“我们往左走,剩下两队自选路线。若是撞见睡醒的村民,就说是文旅采风的,专程前来寻访村长,如今迷路了,让他们带我们去村长家。”
沈夜应声记下叮嘱,目光在林晚与陈安之间来回逡巡,思索再三,抬手安排分队去向:“我同赵凯往右侧巷道探查,秦峰、江栩带上陈安走正中主街,谨记说辞,遇事安全最重要。”
秦峰爽快应下,江栩不动声色留意身旁陈安神色。陈安面上如常,眼珠子却在乱转,随口附和应声。
分工既定,林晚与GJ-001并肩拐入左侧小巷,薄雾缠绕院墙,二人放轻脚步,沿着碎石缓步深入村落深处。另外两队也各自动身,分头踏入不同街巷,沉寂的山村只余下零星细碎脚步声隐在雾气里。
林晚他们顺着小巷走着,走过拐角,回头望向方才分队的落脚处,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林晚确认其余人尽数动身,转头快步追上GJ-001,低声开口:“陆姐,我觉得秦峰的室友不简单。”
GJ-001微微歪头:“怎讲?”
“除去室友这层明面关系,他们大概率还有别的隐藏身份。”
GJ-001沉吟:“官方人员?结合此地背景,隐世大族不会贸然出山,官方的嫌疑最重。”
“我也是这般判断,如今我们恐怕已经被官方盯上了。”
GJ-001神色淡然:“那我们便改换身份,伪装成隐世家族子弟。”
林晚眉头微蹙:“可我们之前在秦峰面前已经立好的人设……”
“无妨,本就没打算和他们深交。”
二人不再多言,沿着土路与两侧荒颓屋舍缓步前行,没多久土路渐渐换成湿滑青石板,矮旧土屋也变作青砖宅院。
林晚抬眼环顾周遭:“这条路,应该是直通村子正中祠堂。”
驻足一座古朴宅院前。朱红大门斑驳褪色,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陈旧木匾,端端正正刻着祠堂二字,字迹苍劲古朴,透着浓重的宗族肃穆感。
林晚抬眸望向紧闭的院门,轻声开口:“走,去祠堂里瞧瞧。”
林晚抬手轻推门板,木门没有落锁,伴着一阵沉闷的吱呀声响缓缓敞开,院内萦绕着淡淡的香火陈味。薄雾顺着门洞漫进祠堂天井,院中整齐排布着石阶与香炉,四下静悄悄的,不见半个守祠村民。
林晚抬脚跨入门内,放轻嗓音低声道:“这里的看祠老汉应该还在偏房休息,我们小声些,别把他吵醒了。”
GJ-001应声颔首:“嗯,听你的。”
林晚眼底掠过一抹笑意,轻声逗她:“真听我的?那我叫你陆姐……”
GJ-001侧眸看她,语气浅淡:以前在长辈面前表面还恪守规矩,在我面前就愈发没有规矩。
玩笑转瞬即逝,林晚收敛神色,压低声音正色分工:“不开玩笑了。我一会儿去正殿翻看神龛附近,找找有没有暗格;你去查一下祠库,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线索,顺便盯着看祠老汉,他醒了就到正殿来找我。”
GJ-001轻轻点头,二人放轻脚步分开行动。林晚缓步走向正厅神龛,指尖细细摩挲木龛边角;GJ-001则绕向角落储物的祠库,细细搜寻遗留痕迹,没过片刻,祠堂重归一片静谧。
林晚缓步在正殿摸索巡视,目光细致扫过斑驳木梁与陈旧供桌,最后俯身低头,仔细探查供桌底部。
指尖划过粗糙的木面时,她忽然触到一处松动的木板缝隙。
心底瞬间了然:果然如此。宗族祠堂最重藏秘,关键旧物往往藏于神龛暗格,此地规制与我老家祠堂一样。
念头闪过,林晚指尖轻轻扣住木板边缘,微微用力一推。
一块与桌底色泽别无二致的暗格木板顺势滑开,露出一方浅浅的隐秘夹层。暗格里积着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无人触碰,里面静静躺着一卷干净的、边角泛黄、纸页发脆的旧族谱,还有一枚通体包浆、纹路古朴的黄铜旧钥匙。
“找到什么了吗?”
清冷的嗓音忽然从正殿后方悠悠传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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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动作一顿,微微愣神,顺着桌围缝隙往外一瞥,恰好看见那抹熟悉的斗篷衣角。她心头微诧,方才一心探查暗格,竟丝毫没察觉对方靠近。
细细回味方才那道声线,低沉清冽,竟与她记忆里师姐的音色有几分相似。若是语调再上扬几分、柔和些许,几乎要让她认错人。
这般暗自思忖着,林晚弯腰从供桌下缓缓钻出,抬眸看向来人,轻声汇报:“神龛底下藏了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族谱,还有一把黄铜钥匙,你看。”
她说着,将那卷陈旧族谱递了过去。
GJ-001伸手接过,指尖拂过粗糙泛黄的纸页,并未从头翻看,反倒直接从末页往前翻阅。翻至某一页有字迹的页面时,她动作停下,垂眸细细端详片刻,随即合上册子,递回给林晚。
“这不是通用宗族族谱,”GJ-001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应该是因某件特殊旧事,单独为册中人开立的私册。”
她顿了顿,补充方才探查的发现:“我方才去了祠堂后院,不止正殿设有灵位,两侧偏房也摆满了牌位。后院最高处的那块灵位的下首,姓名与这本族谱最后一人完全对应,而那人名字是苏沐雪。”
林晚随手用族谱扇了扇,眸光沉敛:“看来苏沐雪的死因绝不简单。回头告诉秦峰,让他多上点心查这件事,别浑水摸鱼了,他要找到人的线索我都帮他查到了。”
GJ-001轻轻摸了摸鼻尖,语气有些虚:“我们得尽快离开,看祠的老汉已经醒了。”
话音刚落,一阵拖沓缓慢的脚步声,慢悠悠从祠堂正门方向传了进来。
林晚见GJ-001准备掏东西,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身高,眼珠一转,伸手一把拽住GJ-001在斗篷里掏东西的手,矮身带着人猛地钻进供桌底下狭窄的阴影里。
GJ-001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唇瓣微张正要出声,下一瞬就被林晚抬手死死捂住了嘴。
GJ-001当即抬手去掰覆在唇上的手掌,林晚左手顺势往她腰间轻按,GJ-001腰身一软,猝然跌进林晚怀中,挣扎间护目镜被勾落,一双丹凤眼露了出来,林晚愣神手微松,但目光扫过她的羽玉眉,反应过来又重新捂紧她的口鼻。
鼻腔一并被堵死,缺氧的窒闷迅速漫遍全身,胸腔胀闷难忍。GJ-001瞳孔轻颤,粗重的喘息全闷在喉中,热气一遍遍扑在林晚掌心。她小腿抬起想要挣扎,又被林晚脚尖勾住脚踝摁回地面,膝窝磕在青石上,痛哼尽数被堵在掌心。丹凤眼底浮起一层水雾,晕眩席卷头脑,掰扯手腕的力气慢慢散尽,只能瘫靠在林晚怀里,惶惶盯着祠堂暗处缓缓挪动的黑影。
狭小的桌底瞬间陷入死寂。
桌下黑暗,林晚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却能清晰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身子,和被越抓越紧的手臂,一抹微热在林晚的手背上划过。
两人屏息蛰伏,静静等候片刻,直到那道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彻底消失在祠堂深处。
林晚这才松开捂住她嘴的手。
GJ-001微微低头呼吸几口,气息稍定,坐直身子,带上护目镜遮住泛红的眼尾,语调冷中带着一丝不耐:“我随身备有隐身符箓,方才不必仓促躲在桌下。”
“抱歉抱歉,一时情急忘了。”
林晚嘴上诚恳道歉,眼底压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视线落在对方堪堪及自己下颌的发顶,心底悄悄掠过一抹了然的轻笑,抬手按手背。
GJ-001听出她毫无诚意的敷衍,懒得与她计较,抬手撩开厚重的桌围,准备起身走出供桌底。
可就在她抬头、视线穿出桌底阴影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方才还平稳的呼吸猛地骤停,胸腔的气息彻底凝滞,浑身肌肉紧绷,连指尖都瞬间绷紧,一动不敢再动。
林晚满心疑惑抬眼,赫然看见红纱里惨白毫无血色的女子面容,死死贴在桌围缝隙外侧。
距离近得咫尺相抵,几乎要挤入桌底。虽被红纱模糊了五官,但隐隐可见一双黑沉沉的瞳仁,直勾勾钉进桌内。暗红衣摆悬空垂落,无风微动。
一道细碎的女子呢喃断断续续顺着空气钻进来,声音闷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裹住,听不清内容,忽近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