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兰德一直没太弄懂圣诞节的纪念逻辑。按照他朴素的理解,这群人信的是耶和华,可耶和华又没有哪一天真正降世在人间,为什么偏偏要挑一天大张旗鼓地庆祝其诞辰呢?
所以哈兰德不信这些。不过在晚餐开始前,他还是很现实地进行了一次祷告,祈祷今天这场聚会不要太脱离自己的预想轨道。
只是现在……客厅里横七竖八坐满了人。
长条餐桌被临时拉长,勉强塞下了这群身高腿长的职业球员。
两只巨型烤火鸡在桌子中央散发黄油和迷迭香的香气,好闻就是不好吃,哈兰德一口没夹。格拉在主位客串DJ,圣诞舞曲混杂着英语、荷兰语和西班牙语的互相挖苦,让整个屋子吵得像个失控的南美酒吧。
大家其乐融融,是好事,但实在太吵了……
唯一比较符合他预想的,大概只有多米尼克了。
多米确实没有消耗太多体力。
从开饭到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椅子里面,偶尔有人和他讲话,他就应两句,更多时候还是就听着。
多米的头发长长了,他一直没去剪,碎发刘海已经垂到了眉骨下面,后颈也有很多绺不听话地翘着。多米不喜欢吹头发,所以洗完以后总是等它自然干了散下来,再凌乱地落在眼睛四周。
半干不干的头发下,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皮肤比夏天白了一层,在冬天的时候总是红彤彤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多米穿上了一件黑色长袖速干衣,不太契合节日氛围,他问了多米也没回答。
布料紧紧贴着多米的肩背和腰腹,随着他的举杯动作牵出身体曲线。看上去真的又瘦了。
可能是因为仍旧有些困倦吧,整个人松松沓沓的。
哈兰德就坐在他斜对面,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向他看过去了。
格拉利什坐在他旁边有点儿看不下去,心头腹诽。圣诞老人今年应该不会给这个挪威人好果子吃。
“alright!”他一拍桌子,开始cue流程:“gifttime!”
原本的SecretSanta在人数从个位数一路膨胀以后,已经被他们改得面目全非。
所有人提前准备一件匿名礼物,编号以后堆到圣诞树下,再从碗里抽号码,抽到什么算什么。格拉利什坚持认为这至少还保留了“秘密”和“圣诞老人”中的一个,哈兰德对此没有异议。
毕竟……规则越简单,越方便作弊。
格拉利什刚把那只装满纸条的玻璃碗拿起来,哈兰德便伸手接了过去。
他说:“我来。”
格拉:“为什么?”
“你主持。”
嗯,很合理,于是格拉利什把玻璃碗给了他,转头开始宣布不允许交换、抢夺、以及任何人抽到了垃圾都只能怪圣诞老人出了问题。
玻璃碗里面二十多张纸条折的差不多,编号从1到23,其中17号,被他磨搓出了一些折痕。
摸起来旧旧的,所以前面的人都巧合地避开没拿。
绕到多米面前的时候,他晃了晃瓶身,纸条跟着滑动,17号顺理成章地从中间挤到了最上面,体贴地停在多米眼前。
多米看了一下,手伸进去,从这张纸条旁边擦了过去。哈兰德撇着嘴摇了摇瓶子,多米又慢悠悠地拨回来。摸到了这张皱巴巴的纸条,抽了出来。
哈兰德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发,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当别人看不出来一样。
等所有人抽完,格拉开始喊号。
有些礼物比较正常,香水帽子游戏机什么的,也不知道是谁准备了一双印满瓜迪奥拉头像的袜子,被德布劳内抽到了,整桌人没绷住爆笑。
格拉利什再次从圣诞树下拿出了压在其他盒子下面的,红绿格纹包装袋的礼物。
“OK,seventeen!”
哈兰德满心期待,多米默默把纸条放到了桌上。
“wow!”格拉毫无感情地感叹,“多么令人意外!”
他把礼物给了多米,多米拆开包装。两个支棱着的棕色绒布耳朵冒了出来。
“……”
把毛衣完整拎出来以后,这只卷毛小狗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除此以外,胸口还缝着一颗非常丑陋的立体红心。
“………………………………………………”
所有人安静注视着。想说丑死了,又怕是不熟悉的人干的显得不太礼貌。
他们的眼睛从一高一低的耳朵、看到小狗乱糟糟的卷毛,又看到多米那头格外凌乱的半长头发,不断低头捂嘴忍笑。
格拉利什已经完全不准备维护哈兰德的体面了。
“JesusChrist……这真是今天,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东西……”
多米尼克捏了捏那个小狗耳朵,确认它居然可以立起来以后,站起了身。
哈兰德原本还在观察他的表情,这时视线也跟着抬高。
多米他,把速干衣利落地脱掉了。紧身的速干布料沿着他的腰腹巻过去,整件衣服被他从头顶扯了下来。
屋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口哨声。
他赤着上半身,隔着一桌人回看着哈兰德。
后者还处于震惊余韵,就看到,多米把那件他觉得很可爱的,别人觉得丑的要命的红色毛衣套上了。
尺寸刚刚好,多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杯子喝着快要凉掉的热红酒。
这是祷告的作用吗……
“好了!交换礼物环节结束,现在是拉炮时间!”格拉利什有眼力见地打断了桌上莫名升温的诡异气氛,“两个人抓着两端,用力拉开!谁拿到大头,谁就负责戴上里面的纸王冠,并大声朗读纸条上的问题,当众回答!”
他说着把桌子底下的一大盒圣诞礼炮抱了上来。
这些东西是他们一起准备的,商店原装的冷笑话实在太过无聊,格拉利什坚持全部拆掉重写,写了大半天。
两个人的创作方向发生重大分歧。格拉觉得需要搞一些活跃气氛的,哈兰德执意往里面混入“今年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开心或者不开心”,“以后除了踢球还想做什么”,“有没有什么小事让你改变对某人的看法”等这种东西。
他热衷于把圣诞派对办成情感婚姻咨询。格拉利什对此作出评价。
不过,现在这些纸条被完全打乱,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拉出什么。
餐厅里再次陷入了新一轮的混乱。
“砰!”“啪!”
纸炮被拉爆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随之而来的是各种颜色的纸屑和垃圾问题。当然也有人非常不幸地拉到了哈兰德的情感访谈。
不到十分钟,德布劳内已经拒绝了两次回答。
阿利松头上顶着过小的绿色纸王冠,被迫念着如果末日来临,必须和更衣室里的一个人在荒岛上共度余生会选谁。他回答了又开始捉急解释为什么不是范戴克……
特伦特扯开礼炮,戴上王冠,朗读着:“……模仿哈兰德讲话一分钟……”
罗伯逊立刻把手里的餐巾纸砸向格拉利什:“这绝对是你写的蠢东西!”
多米尼克也和坐在旁边的麦卡很配合地捏住了拉炮两端,两个人同时用力。
“啪——”
彩纸飞了起来。
多米眨巴了一下眼睛,一顶紫色纸王冠掉到了他的腿上,同时还有一张窄窄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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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周围开始催促,他才拿起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如果可以问在场任何人一个问题,而且对方必须诚实回答,你想问什么?”
哈兰德揪心,这个纸条本来是他想抽到的。早知道多写几张了……
格拉:“oh,这个问题不错,来吧,想问谁?”
多米:“我会在心里询问上帝。”
“必须是在场的人,”格拉继续怂恿,“被问到的人诚实回答,这是规则。”
多米歪着头,思索了一阵。把纸条塞回了裤兜。
“我pass。”
格拉抗议:“什么pass?不能pass。”
多米不搭话了。
很快桌边的下一只拉炮跟着炸开,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
聚会进行到后半段,酒精、糖分开始挥发。客厅里的温馨音乐被格拉利什换成了吵闹的电子音乐。
客厅里的纸王冠越来越多,后院花园的圣诞树顶端都被不知道谁套了一只。
哈兰德看到的时候,发现多米不在位置上了。
杯子还在,黑色速干衣还搭在椅背上,只有人不见了。
他立刻站了起来,朝花园走去。
玻璃门隙开了一条缝。
冷空气顺着门缝往里钻,他推开门出去。
外面,很安静。
下午才亮起来的灯串沿着屋檐一直铺设到了院子深处,圣诞树上挂着的就是那顶紫色的纸王冠。
多米依靠在躺椅上,两条腿向前伸着,他一直仰着头看着树上的灯,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domi,冷不冷?”
“还好。”
“医生说,你不能再受冻——”他站到多米旁边,想用身体挡住一点儿冷风。
“我知道医生说了什么。”多米回答。
“……”
屋子里的笑声隔着玻璃隐约传出来,又被夜色过滤,模糊的热闹让人脑子不太灵醒。
“都听见了吗?那为什么不回答不照做?”哈兰德在他旁边坐下,“你不说话的时候,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domi,我也怕自己猜错了。”
“我以前跟你说过,不要试图分析我,你不会懂我的。”多米盯着圣诞树说,“现在想想,也挺不公平的。因为我也不知道,你不说话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哈兰德:“但这两天,一直都是我在跟你讲话。”
“我也听见了。”
“在医院吗?还是在家里?听见了什么?”
“有时候是你的声音,有时候是那首难听的歌,有时候我以为是雪人,或者地狱使者还是什么鬼玩意儿在跟我讲话。”
“……”
多米:“你唱得真的很难听。”
“急救员让我一直跟你讲话……”
“讲话和唱歌,你都不在行。”
“domi……”
多米尼克都记得。
发烧烧到记忆断断续续,有时候睁开眼睛只能看到救护车车顶在震动,有瞬间护士把氧气面罩盖到他脸上,有人用匈牙利语问他叫什么、现在在哪里,他都想回答,但是舌头重得发不出声响。
他都记得。
哈兰德的手一直握着自己。握得太紧导致手掌心指缝间全是汗,就算医护人员要把他转移到病床上,那只手也迟迟不肯松开。
他记得更清楚的。
是那几根手指最后从他指尖一点点滑了出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又握上了。可能,这个人根本不知道除此以外,自己还能怎么办。
“……erling,”多米的视线从自己手转向哈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