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低声自语,整理了一下衣摆,带着满心疑惑,领着哮天犬,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入玉阳宫宫门之内。
可踏入主殿的那一刻,叶凌霄瞬间怔在原地,往日肃穆清冷、仙气凛然的玉阳宫主殿,彻底颠覆了他所有认知,再也寻不到半分李淮楠执掌时期的清冷肃杀、宗门威严。
大殿正中央,那一把陪伴李淮楠无数日夜、见证无数宗门议事与决断的厚重沉木主座椅,早已不知所踪,被彻底搬离大殿。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尺寸宽大、雕花精致的红木拔步床,层层叠叠的深红色纱幔从床顶垂落,随风轻轻晃动,朦胧又暧昧。
放眼整座大殿,目之所及,尽数缠绕着艳丽刺目的红绸。
粗壮承重的殿柱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缠满红绸,窗棂边角悬挂着一串串红绸流苏,随风轻轻摇曳。
头顶高悬的复古青铜吊灯,大半灯体都被柔软红绸包裹缠绕,连殿内两侧往日摆放宗门礼器的展台,都系上了艳丽红绸。
清晨天光透过窗棂缝隙洒落,穿透层层红绸过滤之后,整片大殿都被笼罩在一片暗沉温润的殷红色光影之中,光线朦胧暧昧,氛围感拉满,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慵懒魅惑的气息,整座大殿如同一处温柔乡,全然没有半点宗门正殿该有的庄重肃穆,反倒像一处新婚洞房。
哮天犬蹲坐在大殿门槛之上,黑亮的尖耳向前轻轻勾起,盯着满殿随风飘动的红绸,嘴角不受控制地慢慢咧开,露出一口整齐锋利的白牙,尾巴在身后跟着风的节奏,一下一下慢悠悠晃动,眼底满是玩味,故作高深地开口。
“本君掐指一算,卦象清晰分明,此地阴气柔媚,气息绵软,十有八九,是一位女子的居所。”
叶凌霄侧过头,冷冷瞥了它一眼,眼神充满嫌弃,直接拆台。
“先不说你这卦象准不准。你从头到尾四根狗爪子,没有一根手指,我倒想问问,你拿什么掐指算命?用你的狗爪子吗?”
说着,他还低头特意瞟了一眼哮天犬圆滚滚的爪子。
“你小子就知道时时刻刻拆本君的台!一点都不懂尊重老人!也就本君心胸宽广、脾气极好,不与你计较。若是换成扑天在此,以它火爆的性子,早就直接冲上来嫩你了!”
它刻意加重语调,一字一顿,惟妙惟肖模仿着某位故人的口头禅,神态语气一模一样,滑稽又好笑。
叶凌霄刚想开口继续回怼,和这条蠢狗好好拌几句嘴,大殿深处,那张被层层红幔遮挡、若隐若现的红木大床上,忽然传来一道慵懒软糯的女声。
声音绵软悠长,尾音轻轻拖长,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困意,沙哑又勾人,像是被门外的吵闹声勉强惊扰了睡意,慢悠悠开口。
“两位,在人家殿门口吵架打闹,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莹白如玉、肌肤细腻毫无瑕疵的纤细素手,轻轻拨开身前垂落的厚重红绸幔帐。
床上的女子缓缓抬身,慵懒地从软榻上坐起。
红绸随风流转飘动,将她曼妙身姿半遮半掩,朦胧缱绻。
透过交错层叠的红色纱幔,能清晰看见她圆润柔美的肩线,精致流畅的锁骨弧度,以及缓缓抬起手臂时,那截白得近乎透光、脆弱又纤细的手腕。
她周身没有穿戴任何衣物,漫天红绸便是她唯一的遮蔽之物。
可偏偏风时不时穿过殿门,吹动柔软绸布,每一次飘动,都会在最关键的位置不经意裂开一道缝隙,欲遮还羞,氛围感拉满,极尽撩人。
她起身的动作极尽缓慢,每一个抬手、侧身、垂眸的动作都从容慵懒,仿佛刻意放慢所有节奏,任由门外之人看清她身上每一处朦胧轮廓,肆无忌惮,毫不躲闪。
温热的血气瞬间直冲头顶,叶凌霄瞳孔微微一缩,鼻尖骤然发痒,一股滚烫热流毫无征兆从鼻腔喷涌而出。
他下意识抬手用手背一抹,低头望去,洁白手背上赫然沾着刺目的鲜红血迹。
叶凌霄脸色一变,再也顾不上探查妖气、死死按住流血不止的鼻子,另一只手飞快一挥,砰的一声狠狠关上厚重的殿门,隔绝殿内所有暧昧风光,拎着还在看热闹、一脸吃瓜表情的哮天犬,转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仓皇冲下青石台阶,逃命一般远离玉阳宫主殿。
身后大殿之内,隔着厚重殿门,传来一道极轻、极柔、带着满满戏谑与得逞意味的女子轻笑,轻飘飘落在风里,让叶凌霄脚步跑得更快。
一路狼狈狂奔,直到跑到玉阳宫山脚下清凉的小河岸边,叶凌霄才停下脚步,蹲在冰凉的河滩青石之上,不停弯腰掬起河水,反复冲洗脸上和手背上残留的血迹。
山间河水清澈刺骨,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可鼻腔里残留的淡淡血气,还有方才大殿之内挥之不去的暧昧画面,依旧让他心绪难平。
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打湿身前衣襟,狼狈不堪。
一旁的哮天犬蹲在河边高高的石墩上,居高临下看着叶凌霄窘迫的模样,再也憋不住笑意,浑身乌黑皮毛随着大笑不停抖动,笑得前仰后合,爪子不停拍打坚硬的石面,砰砰作响。
“哈哈哈笑死本君了!就这点场面,直接鼻血狂飙,仓皇跑路,也太没用了吧!”
大狗笑得停不下来,笑到腹部抽搐,甚至被自己的笑声呛到,忍不住弯腰剧烈咳嗽几声,可咳嗽过后,依旧继续狂笑,半点不肯收敛。
“我终于明白,之前那小姑娘倾心于你、主动示好,你全都毫不犹豫拒绝的原因了!原来不是你心性坚定不近女色,是你根本扛不住场面啊!就这定力,要是方才红绸彻底散开,你岂不是要当场原地飞升?”
叶凌霄黑着脸,甩干净手上的河水,转头看向笑到失控、毫无尊严的哮天犬,语气冰冷压制着心底的尴尬。
“您特么别笑了,别一会笑死在这里,没人替你收尸。”
可他的警告非但没用,反而让哮天犬笑得更加放肆,仰头对着河面发出一连串怪异的犬吠式大笑,响彻整条小河岸边。
“不行忍不住!实在太好笑了!千年难遇名场面。”
笑了许久,哮天犬才慢慢平复笑意,抬起爪子擦了擦眼角硬生生笑出来的泪水,金色眼眸带着满满的戏谑,戏谑地打量着满脸水渍、脸色发黑的叶凌霄。
叶凌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杂念,冷静下来。
方才仓皇逃离只觉得窘迫难堪,此刻被冷水降温,神智彻底清醒,他终于想起了方才被自己忽略的关键细节,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别闹了,说正事。方才大殿之内,你有没有察觉到异常妖气?”
哮天犬闻言,终于收起所有嬉闹,站直身子,神色也认真几分,轻轻点头。
“自然察觉到了。那股妖气十分特殊,绝非寻常妖兽的腥浊戾气,纯净内敛,被主人完美压制在体内,不外泄分毫,隐匿手段极为高明。
而那妖气,全都源自床上那名女子。”
叶凌霄指尖微微蜷缩,脸色愈发难看,按着鼻孔的手缓缓放下,抬眼望向半山腰云雾缭绕、红绸隐约可见的玉阳宫主殿,眼底满是阴霾。
他方才流鼻血,一开始只当是自己定力不足,可冷静之后才猛然醒悟。
那根本不是单纯的生理失态,而是女子刻意释放的魅惑妖力,针对性扰乱修士心神,引诱修士心绪大乱。
从头到尾,他都被这位神秘的新任玉阳宫主,完完整整地戏耍了一遍。
“原来如此。”叶凌霄低声开口,嘴角狠狠抽搐几下,满心无语,“合着那女人在故意玩我呢。”
微风拂过山间,吹动玉阳宫内漫天红绸,血色绸布在晨光中缓缓浮动,如同一张温柔又危险的大网,悄然笼罩整座玉阳宫,而潜藏在红绸深处的阴谋与妖秘,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叶凌霄再踏上玉阳宫时,脸上的鼻血早擦得一干二净,脸色却比刚才淌的血还要惨白难看。
他停在大殿门口,想起方才红绸帐后那道若隐若现的曲线,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抬脚便踹——殿门根本没向内打开,整扇门板直接被蛮力从门框上撕脱,呼啸着砸向那张铺着层层红绸的红木大床。
漫天红绸碎片簌簌飘落,像一场迟来的血色碎雪。
大殿里空无一人。
锦被还留着人躺过的凹陷,枕上余温未散,桌角的茶盏正袅袅冒着白汽,杯沿印着半枚未干的殷红唇印——人走了。
“卧槽,润了”
哮天犬从他脚边钻进来,鼻尖贴着地面在红绸碎末与床沿间扫过一圈,猛地抬头,金色竖瞳在昏暗大殿里亮得像两盏灯。
“往北去了,没跑远。”
一人一犬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妖气追出大殿,穿过后院雕花回廊,绕过李淮楠当年常倚着的那尊青石人像,最终停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上。
叶凌霄站在广场中央,目光扫过熟悉的青石板——这里是玉阳洞天的入口。
当年斩妖大会,他就挤在黑压压的人群里,看着元初山的道童举着令牌开启秘境,然后纵身跳了进去。
在那里,他遇见了孟川、梅元知、宴烬,还有那头蜘蛛妖后。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此刻站在同一片石板上,恍惚觉得那已是上辈子的事。
他蹲下身摸遍了每一块石板,却连半点阵法纹路都没摸到。
当年是元初山道童持专属令牌开启的秘境,他既无令牌,也没学过玉阳洞天的开启法诀。
哮天犬蹲在广场边的石栏上,看着他东敲西摸折腾半天,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别费劲了,软磨硬泡没用。直接砸,砸到它自己裂开为止。”
叶凌霄退到广场最边缘,深吸一口气,右拳缓缓攥紧。
暗金古纹、冰蓝云雷、赤血神印、紫鳞兽焰、青冥流云、玄黑煞雾、纯白罡气——七道截然不同的煞气同时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在他右拳上交织成一颗璀璨的七色流星。
一拳砸向广场正中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沉闷的碎裂声。
青石板不是裂开一道缝,是整片整片从地基处塌陷下去,蛛网般的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被冲击波卷上半空,露出底下被封印了数百年的秘境入口。
幽蓝色的传送门从塌陷的深坑中缓缓浮起,悬在碎石堆正上方。
叶凌霄伸手揪住哮天犬的后颈皮,纵地金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芒,硬生生砸进了传送门里。
天旋地转过后,他从数百米高空坠落,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墨绿色原始森林。
哮天犬在空中扭身挣脱,四蹄踏空如履平地,甩了甩耳朵。
“往东,那有座破庙。”
破庙藏在森林最深处,被十几棵需十人合抱的古木围在中央。
庙门早朽得只剩半扇,歪歪扭扭挂在门框上,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庙里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石佛,佛身落满厚尘与蛛网,唯独底座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是被人挪开后又刻意放回去的。
叶凌霄走到石佛前,双手扣住佛身,稍一用力便将整尊石佛扛到了一边。
底座下,露出一个漆黑幽深的通道入口。哮天犬低头嗅了嗅,原本摇着的尾巴骤然停住。
“就在下面。”
通道不长,石壁上嵌着几盏油尽灯枯的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刚走几步,通道深处就飘来哼歌声——正是方才玉阳宫里那个慵懒调子,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在狭窄的石壁间撞来撞去,听得人头皮发麻。
哼歌声里,还混着极轻极细的啜泣声。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却还是有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叶凌霄加快脚步。
通道尽头是一间被改造成地牢的密室,生锈的铁栅栏上挂着大锁,外面横七竖八摆着沾血的刑具和砍刀,地上散落着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不是兽骨,是人骨。
惨白的骨头上,布满了细密尖锐的齿痕。
铁栏后面,蜷缩着十几个女子。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大的也才二十出头。
她们有的抱着膝盖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有的死死搂着同伴的肩膀不敢松手,身上只披着一件破烂的单衣,裸露的胳膊和脖颈上,新旧淤青与掐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听见脚步声,所有人同时往墙角缩了缩,几个姑娘把脸埋进同伴的肩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新任玉阳宫主就站在牢房里。
她穿着一身酒红色长裙,裙摆曳地,正低头搂着一个年轻姑娘,吻得旁若无人。
那姑娘被她死死箍在怀里,嘴唇被迫相贴,两只手拼命推她的肩膀却纹丝不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
邪花候吻了许久才意犹未尽地松开,舌尖轻轻舔过嘴角残留的湿意。那姑娘立刻从她怀里跌落在地,蜷成一团剧烈颤抖,用手背拼命擦着自己的嘴唇,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邪花候转过身,随手推开牢房门走了出来。
酒红色的裙摆拖过地面,在昏黄的油灯下晕开一道深暗的痕迹,乍一看像极了血痕。
她走到叶凌霄面前站定,歪着头上下打量他,红唇勾起一抹慵懒的笑。
“叶凌霄。”
语气熟稔得像在叫一个认识多年的故人,尾音还是那样又软又长。
叶凌霄眉头紧锁。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认识自己——他在东宁府时还只是个没突破丹云境的凡俗修士,离开东宁府后的所有行踪消息,元初山早已全面封锁。
“没想到你认得我。不过,你最好解释一下,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妖气。”
邪花候闻言捂嘴轻笑起来,边笑边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臂。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叶凌霄的胸口,顺着他衣襟下若隐若现的煞气纹路,缓缓划了一道弧线。
“妖气?哪有什么妖气呀。”她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我这顶多……是浑身骚气吧。”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又轻又软,像是含着一颗糖,慢慢在舌尖化开。
叶凌霄懒得再跟她废话。
地上惨白的人骨,铁栏后瑟瑟发抖的姑娘们,和她脸上这副勾魂夺魄的妖媚笑容叠在一起,只让他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右拳猛地攥紧,七色煞气在拳锋上轰然炸开,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直直砸向邪花候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