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威将自己身上利落贴身的深色劲装外套轻轻披在了女子单薄的肩头。
布料宽大厚重,完全罩住了女子瘦弱不堪的身躯,她被白威缓缓搀扶起身时,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像是寒风中无根的枯叶,指尖死死攥紧白威袖口的布料,始终不肯松开分毫。
一双眸子空洞死寂,目光茫然地落在前方虚空,没有半点神采,显然还深陷在密室暗无天日的折磨与恐惧之中,迟迟没能从那场噩梦挣脱出来。
白威深谙她此刻的惶恐与脆弱,没有半分催促,只是垂着眼眸,掌心带着温和的灵力,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稳地轻拍她的后背。
动作轻柔有度,没有多余的言语,却用最安稳的安抚,一点点抚平她身体深处残存的战栗。
云青萍站在另一侧伸手帮忙搀扶,一身清雅的碧色长裙下摆与裙摆侧边,早已沾满矿场外墙崩塌时飞溅的尘土碎石,灰扑扑的污渍破坏了往日温婉雅致的模样,可她此刻全然无心顾及自己狼狈的衣衫。
她双唇紧紧抿成一道平直的弧线,眼底满是不忍与凝重,视线来回落在女子脸颊青紫交错的淤伤、手腕上一圈圈深紫发红的铁链勒痕上,心口阵阵发闷。
从前她身为云家大小姐,养在深闺不知人间疾苦,直到亲身经历囚禁、绝望,才彻底懂了眼前女子所承受的苦楚,也更清楚白家这些年造下的滔天罪孽。
三人一同护着女子缓步走出阴冷潮湿的密室,清晨微凉的天光扑面而来,驱散了密室里终年不散的霉味与阴气。
外头的矿场早已恢复了劳作,铁镐狠狠凿击坚硬矿石的沉闷叮当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整片山谷之间。
往日里,白家守卫手持长鞭来回巡视,动辄打骂呵斥,矿奴们只能埋头苦干,连喘息都不敢大声,更别说私下交谈。
可如今白家家主白古身死,恶首伏诛,嚣张跋扈的白家守卫作鸟兽散,再也无人持刀鞭威逼压众人。
矿工们手上依旧不停劳作,却终于敢卸下满身紧绷的恐惧,侧着头和身旁相熟的同伴低声闲聊,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有人压低声音,难掩快意地怒骂白铸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有人满心敬畏,互相打探方才在矿场之中,召出盖世金甲神相、一剑荡平白家势力的少年究竟是何方高人,为何会突然出手拯救他们这些底层难民。
还有年迈体弱的矿工,一边费力挥动铁镐,一边抬头望向密室出口,感念救命之恩。
一位头发花白、脊背早已被矿石压弯的老矿工,看见云青萍一行人走出密室,隔着老远,郑重地朝着她躬身点头致意,随后才低下头,继续埋头敲打矿石,眼底满是重获自由的安稳。
叶凌霄静静立在矿场高台边缘,将下方众生百态尽数收入眼底,半晌才转头看向身侧的云青萍。
“云师妹,白古已死,白家根基彻底崩塌,往后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这座矿场里从不是什么天生低贱的奴隶,全都是流离失所、走投无路才被迫在此求生的逃难百姓。白家仗着三大家族势力,圈禁难民、肆意虐杀、搜刮资源,所作所为天理难容,死不足惜。”
他说话时,目光久久掠过下方每一个衣衫褴褛、满身风尘的矿工,看着他们重获自由后的松弛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悲悯,随即又恢复如常。
“往后这座矿场,便交由你全权打理。日常管理、百姓食宿、矿石分配,但凡遇到解决不了的难处,都可以去找孟叔叔帮忙。
若是遇上心存歹念、挑拨是非、妄图扰乱矿场秩序的刺头,不必费心周旋,只需记下对方姓名样貌,交由我处理即可。”
他说最后“我来处理”四个字时,语调轻淡随意,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今日天气阴晴,可云青萍心底却清清楚楚明白这四个字暗藏的雷霆分量。
方才嚣张不可一世、残害无数难民的白铸,此刻依旧冰冷地躺在不远处的碎石堆之中,便是最好的证明。叶凌霄从不说空话,但凡他开口承诺,便必然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眼看着叶凌霄转身,打算带着哮天犬径直离开矿场,云青萍心头一紧,下意识开口唤住了他。
“叶师兄!”
清晨柔和的晨光斜斜洒落,将她单薄纤细的身影拉得极长。
经历过洞房囚禁、绝境彷徨、孤身守矿的重重磨难,曾经爱哭怯懦的娇贵大小姐早已褪去稚气,可面对即将远行的叶凌霄,她眼底依旧藏着藏不住的不舍与担忧,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的追问。
“你这就要走了吗?”
叶凌霄脚步顿住,脊背挺直,没有回头,风掀起他额前几缕赤金色发丝,声音清冽如风。“放心,离开之前,东宁府所有残留的祸端、隐患,我都会一一清理干净,不会留下半点后患。”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脚边的哮天犬耸了耸乌黑的皮毛,迈着大步朝前引路,一人一狗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矿场蜿蜒的山道尽头。
沿着清晨热闹的街巷往城内行走,街边的摊贩陆续开张,烟火气袅袅升起,沿途不少熟识的商贩都认出了久别归来的叶凌霄,纷纷热情打招呼。
推着木质豆腐车的老周头刚刚停稳摊位,掀开保温的棉布罩子,热气裹挟着豆香扑面而来,抬头撞见叶凌霄,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堆满憨厚热忱的笑意。
“这不是凌霄少爷吗!许久不见,你可算是回东宁府了,一路奔波辛苦了!”
叶凌霄眉眼柔和,对着长辈温和颔首应声。
老周头二话不说,直接从蒸笼里夹出两个刚刚蒸好、热气滚滚的豆腐包,不由分说塞进叶凌霄手中。
包子外皮松软白嫩,内里馅料饱满滚烫,指尖刚一触碰,便被烫得微微发麻。叶凌霄无奈地双手来回倒换,试图散去掌心的热气,模样平添几分少年烟火气。
一旁的哮天犬哪里忍得住美食诱惑,后腿猛地蹬地纵身跃起,动作快如闪电,一口就叼走叶凌霄手里一个热气腾腾的豆腐包,落地之后直接仰头一口闷。
滚烫的馅料直冲喉咙,大狗瞬间被烫得不停吐舌头、大口哈气,乌黑的鼻头不停抖动,却死活不肯把嘴里的包子吐出来,一副硬撑到底、绝不肯浪费一口吃食的倔强模样,憨态十足。
老周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目光落在哮天犬身上,满眼都是惊奇。
这条黑狗体型远超寻常家犬,足足有半人高,一身黑毛油光水滑,没有一丝杂色,眉心几道暗金色纹路若隐若现,自带一股不凡的灵兽威压,往街边一站,气场十足。
“叶少爷养的宠物实在太过不凡!我在这条街上卖了一辈子包子,见过无数猫狗走兽,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神、气场这么足的大狗,看着就绝非俗物啊!”
哮天犬好不容易咽下滚烫的包子,细长的舌头慢悠悠舔过嘴边残留的汤汁油渍,尖耳轻轻一转,精准捕捉到老周头这番夸赞。
它当即摆正身形,端庄地蹲坐在地面上,两只毛茸茸的前爪优雅交叉叠放在胸前,高傲地扬起下巴,脖颈挺直,摆出一副上古神兽君临人间的高傲姿态,张口吐出清晰流利的人话,语气满是倨傲不服。
“老头,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叫他的宠物?明明从头到尾,都是这小子侍奉本君,他才是本君的随行宠物!看你做的豆腐包味道尚可,手艺勉强过关,方才失言冒犯了本君,速速再奉上两个包子赔罪,此事便可一笔勾销。”
人声清晰落地,没有丝毫犬吠杂音。
老周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呆愣住,手里握着的勺子径直滑落,哐当一声掉进豆浆桶里,溅起一圈圈雪白的豆浆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角。
他双眼圆睁,嘴巴张得大大的,足以塞进一颗鸡蛋,目光在气场高傲的大黑犬和一脸淡定的叶凌霄之间来回慌乱扫视,布满老茧、沾着面粉的手指颤巍巍指向哮天犬,苍老的嗓音彻底变调,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叶、叶少爷……刚刚这条黑狗,它、它开口说话了!”
街边路过的零星行人也闻声侧目,好奇地朝着这边张望。
叶凌霄头皮一麻,心里暗道糟糕,面上却只能强行挤出从容的笑意,连忙上前打圆场,同时伸手掏出银钱,直接放在案板上,干脆买下整整一笼豆腐包,试图快速平息这场风波。
“周叔,您别往心里去。这傻狗天生灵性远超凡兽,修出了些许灵智,平日里总爱胡乱学人说话打趣,口无遮拦,不是什么怪事,您千万别害怕。”
说话间,他余光狠狠瞪了一眼身旁作死的哮天犬,谁知这条大狗完全没有半点收敛的自觉,趁着叶凌霄安抚摊主的空隙,直接把头钻进热气腾腾的笼屉之中,鼻尖不停嗅闻,挑挑拣拣,专挑个头最大、馅料最足的包子往自己嘴里塞,吃得不亦乐乎,尾巴还惬意地左右摇摆,全然不顾自己刚刚当众说话的离谱行径。
老周头看着叶凌霄狼狈拉着埋头干饭、还不肯安分的大黑犬匆匆离开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案板上摆放整齐的铜钱,又回想刚刚大狗高傲说话、索要赔礼包子的模样,沉默片刻,恍然大悟,脸上浮现出一言难尽又十分微妙的表情,小声喃喃自语。
“好家伙,现在的年轻人玩得也太花了,居然专门训练狗子说人话……真是大开眼界。”
这番低语顺着清晨轻柔的巷风,一字不差飘进了还没走远的叶凌霄耳中。
叶凌霄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脚尖狠狠磕在路边青石墩上,差点直接当众崴脚摔倒。他忍无可忍,伸手一把死死揪住哮天犬后颈松软的皮毛,不由分说拽着大狗快步逃离豆腐摊,只想赶紧逃离这处大型社死现场。
哮天犬被揪着后颈,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豆腐包,含糊不清地抗议。
“哎哎哎!你轻点!本君颜面尽失了!还有两个大包子我还没吃呢!”
一人一狗穿过两条烟火缭绕的街巷,避开闹市人流,最终停在一段古朴厚重的青石台阶之下。
叶凌霄停下脚步,松开放在狗颈上的手,拿起手里剩下的豆腐包咬了一大口,软糯鲜香的口感稍稍抚平了他方才社死的尴尬,随后掰下一半温热的包子,低头递给身旁依旧愤愤不平的哮天犬,神色认真起来。
“你一路循着妖气引路,说藏着大鱼的目标就在此处,就是这里?”
哮天犬张口接住包子,三两下吞咽干净,又仔细舔干净嘴边所有油渍,金色的兽瞳抬起来,望向台阶上方恢弘的建筑,语气笃定无比。
“没错,浓郁妖力源头就在台阶之上,里面就是我们要找的那条大鱼。”
叶凌霄顺着大狗的视线抬头望去,目光落在台阶尽头的玉阳宫正门之上。
朱红色宫门庄严肃穆,门楣上悬挂的烫金匾额历经风雨侵蚀,依旧完好无损。
只是两侧坚硬的青石宫柱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焦黑灼烧痕迹,都是此前惨烈妖星大战留下的伤疤,无声诉说着昔日大战的惨烈。
恍惚之间,过往回忆涌上心头。他还记得从前伫立在此处,李淮楠倚着宫门高台,手中捧着一碗烈酒,晚风拂动衣袍,和他彻夜长谈天妖门的阴谋布局,
剖析东宁府暗藏的各方危机,笑着说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决意以身入局平定祸乱。
可如今故人已逝,把酒言欢之人早已长眠于战场,物是人非。
“听闻元初山早前派遣了一位新宫主入主东宁府,接管城内所有事务。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正好亲自上去看一看,究竟是何方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