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灯光倾泻而下,直直将绪棠单薄的身形勾勒出来,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铺在冰冷的地面上,落寞得刺眼。
初冬的风从她的领口灌进去,冷得让人发抖。
手机被她静静搁在膝头,屏幕暗下去又间歇性亮起,微弱的光影反复映在她眼底,却半点唤不起她的注意力。
她明明长着一身极夺目的明艳骨相,可此刻这份漂亮却失去了灵气,肩头单薄塌陷,长发被冷风吹得凌乱贴在颈侧。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手机又震了,这一次不是纪非台发来的,是江未满:
【棠棠,姨父没事了,急性胃痉挛,打了针,现在睡着了。】
没事了吗,没事了就好……绪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重新扣回膝盖上,视线放空地落在远处,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对面的银杏树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黄叶,绪棠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荒芜的枝干,整个人陷在无边的茫然里,连晚风刮过耳畔都毫无知觉。
就在她心神放空、近乎失神的时候,死寂的视线里忽然闯进一道挺拔急促的身影。
纪非台从路的尽头快步奔来,步伐又急又快,黑色大衣被凛冽夜风掀起下摆,身姿优越得格外惹眼。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她看得清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他眼神复杂,这样关切的神情,绪棠从前只在黎鹃看向江未满的眼里见过。
他利落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她肩头,仔细拢好边角,随即单膝跪在她身前,把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拢在掌心里。
“手太凉了,小心冻感冒了就上不了班了啊。”纪非台刻意说着俏皮话,打破了原有的沉寂。
绪棠的手指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一点一点地暖。
绪棠的脸被冷风吹得发僵,干裂的唇瓣失尽血色,脸颊浮着一圈被冷风冻出来的淡红,她望着眼前的人,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未散的茫然:
“你怎么来了?”
纪非台稳稳托着她的手,又往胸口贴得更紧了些,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你出去这么久还没回来,我来接你回家吃晚饭。”
回家。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在耳畔,却像一颗石子砸进绪棠死水般的心底,轻轻撼动了她麻木的神经。
家,好奢侈的词汇,她在绪家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觉得那栋房子是她的家。
她鼻尖猛地一酸,积压的酸涩悄悄翻涌上来,起码还有纪非台总惦记着她的。
想到这些,绪棠这才感受到胃里的空洞,脸上多了点生气。
她缓了缓僵硬的身子,伸手摸上纪非台的脸庞,指尖带着夜风残留的凉意,但贴着他温热的肌肤,转瞬就被暖意包裹熨平:
“我刚才跟我爸吵了一架,把他气进医院了。”
纪非台没有说话,只是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手又拢回了掌心里暖着。
绪棠的视线再次放空,落在对面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声音不由自主的轻下来:
“我把那些话说出来,后悔吗?”
“不后悔,这些话我憋了两辈子了,无数个日夜,我都在脑海中想象质问他的场景,我以为说出来我会很解气、很痛快。”
她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没有半点笑意,只剩一片空洞的平静。
“可真的说出口了,我一点都不开心,心里空落落的,堵得慌。”
纪非台的拇指依旧不急不缓地在她手背上画着圈,力道温柔舒缓,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因为你在乎他,你在乎他,所以你对他说完自己的心里话之后,你比他更难受。”
他轻声开口,一语戳中绪棠心底最软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将她的手彻底翻转,十指紧紧与她交扣,指腹带着常年做珠宝设计磨出的薄薄茧子。
但这种足够霸道的交握感觉偏偏让绪棠有种说不出来的安心。
绪棠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积压的郁结慢慢散开,随即垂眸望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手,眼底终于褪去些许死寂,轻声道:
“我们回家吧。”
“好。”
纪非台应声,手臂托住她的小臂,稳重而轻柔把她从台阶上拉了起来。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下,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毫不犹豫地按了挂断,屏幕上的名字闪了一下就灭了,快到绪棠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
“谁的电话?”绪棠随手拢了拢身上带着他体温的大衣,疑惑道。
“没事,推销的。”纪非台眼底温柔依旧,没有半分破绽。
自从他奥铂瑞特约顾问的事情爆出来之后,乔九香隔三差五就给他打电话。言语里尽是试探。
以前从不主动联系他的母亲,现在殷勤得不像她,纪非台觉得无趣,自然也不想接。
两个人并肩往车的方向走,纪非台抬手圈在绪棠肩头,稳稳替她挡去大半寒风,眉骨、鼻梁的线条被吹得愈发分明。
一辆黑色轿车从路尽头缓缓驶来,两道雪白车灯划破夜色,光柱笔直往前,稳稳停在绪家大门前。
下来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是绪景明的助理,姓孙,在绪景明身边干了十几年,绪棠从小叫他孙叔。
没等绪棠意外,他几步走到绪棠跟前,从公文包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绪董交代,他休息期间,公司事务交给你代为处理。”
绪棠整个人愣在原地,指尖下意识收紧,迟迟没有伸手。
两辈子心心念念想要握在手里的权力,竟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落到眼前,巨大的意外砸得她一时回不过神。
爸……不怪她吗?
孙叔将信封又往前递了半分,语气沉稳不改:“绪董让我转告您,既然你有本事,那就把它全使出来吧。”
绪棠长长的眼睫快速颤动了几下,心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但不过短短一瞬,她便尽数压下,脸上再看不出半分波澜,她抬眼看向孙叔,声音平稳无波:
“好。”
……
绪源的董事会会议厅在总部大厦的顶层,落地窗采光极好,冬日的阳光从玻璃外面倾进来,把整张长桌照得发亮。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象征最高权位的主位空置着,绪棠坐在主位右手第一个席位。
她一身极简黑色西装,内搭纯白真丝衬衫,穿搭利落干练,几份文件摊在面前,最上方是集团近期财务报表,底下叠着待审批的项目方案。
“各位股东,”绪棠开口,声音清亮沉稳,“绪董事长身体抱恙,暂时休养,这段时间里,公司大小事务,由我代为处理。”
话音落下,会议室静了片刻,坐在长桌中段的周姓股东第一个开了口,头发花白,下巴的肉松垮地耷拉着,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绪总,你年纪轻轻,资历尚浅,这么大的摊子,你确定能接得住?”
早料到有这么一出,绪棠唇角从容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不卑不亢:
“我十八岁进绪源,由我独立完成的城北建材市场调研报告,为公司节省了百分之十二的采购成本。
二十岁升副总监,主导供应链优化,把原材料的采购成本压低了百分之八。
……
二十三岁,我提交了绪能科技的项目建议书,绪能第一款产品上市三个月,市场占有率进入细分市场前五。”
一串串数据信手拈来,流畅得如同本能,绪棠立身暖阳之中,下巴微微抬起,眉眼笃定从容,浑身透着胸有成竹的底气。
“我给绪源赚的钱,足够再开三个子公司,现在可早就不是以年龄论本事的年代了。”
这就是她说的,她有能力、有资格,就应该走得更高。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片刻后不知道是哪位股东清了清嗓子,催促道:
“绪总,可以开始了。”
听到这个称呼,绪棠的唇角隐秘地上扬了一瞬,但她没有让那个弧度在脸上停留太久,很快收了回去,翻开面前的文件正式执掌起这间偌大的会议室。
“第一项议程,绪能科技下一阶段的产能扩张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