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勇出去,蹲在院子里头抽烟。
屋里头的孙秀芳,气得哭了起来。
她这暴脾气,哭也不小声哭。
陈志勇听着,心里揪着慌。
他灭了烟,进去。
孙秀芳用手拍着心口,“我难受啊。”
“我咋就想不通,你说她为啥走啊。”
“峻峻那么难,她为啥走啊。”
“我心里头难受啊。”
孙秀芳嗓门高,哭着像嚎丧。
隔壁李婶子从墙头爬过来,“志勇,你家谁死了?”
陈志勇出去,“哎呀,峻峻他三姥爷刚走。”
“昂,难怪。”
“节哀啊。”
陈志勇点点头,“节哀。”
陈峻那死了几十年的三姥爷,再一次死了一遍。
陈志勇进去,“哭哇。”
“哭出来,心里头也舒坦了。”
“要不你总怨气大得很。”
孙秀芳攥着领口,“你说,我是那在乎别人眼神的人?”
“别人咋说,我才懒得管呢!”
“我心疼峻峻。”
“我心疼我儿子。”
“他躺在病床上,没了进气,我就怕他没了。”
“我儿子年纪轻轻断了腿。”
“我能不麻烦吗?”
“都怪这个姚庆立!”
“非要拉着峻峻!”
“你说他非要喝酒做啥?”
“为啥非要喝酒?!”
“电视上整天说,喝酒不能开车,喝酒不能开车。”
“你说,我这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小老太太都知道的事情,他咋就不知道啊?”
“峻峻也是!”
“我整天安顿他,好好睡觉。”
“好好睡觉,他为啥不睡觉!”
“明月也是!”
“你说啥时候不能离婚,为啥偏偏就要在那个节骨眼上离婚!”
“还带着一个男人来恶心我们!”
“我气啊。”
“我咋能不气?”
“我一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气!”
“我被你爹妈折磨,都没有这么生气!”
“我就是恨。”
“我就是恨她。”
“我就是不想看她!”
孙秀芳哭着拍大腿,晃着脑袋哭。
“我就是心里头咋也过不去这个坎。”
“我心里头咋也过不去啊!”
陈志勇看孙秀芳这个样子,自己也跟着难过。
他红了眼,抹了把泪。
“成了,心里头不舒坦,咱哭出来就没事了。”
“平时你心里头难过,你多和我说说。”
“说出来,就好多了。”
孙秀芳哭够了,随手抓过一块抹布,擦眼睛。
“嗳,那你说咋整?”
“我再咋不乐意,峻峻能听我的?”
“你没见,三个娃娃看见亲妈了,都向着亲妈。”
“我再多说,显得咱们也是个恶毒的婆婆。”
陈志勇抓着孙秀芳的手,轻轻拍了拍,“这就是命。”
“那峻峻就稀罕明月,咱反对,有啥用?”
“那总比他一个人,孤零零没人照顾的好吧?”
孙秀芳躺在枕头上,又开始流眼泪。
“这当爹妈的,真是难。”
“小时候怕他吃不好,穿不暖,长不大。”
“这都三十多的大人了,我还得操心他吃不饱,穿不暖。”
陈志勇说,“那咋整?”
“让你不管,你还非要管。”
“可不就是惦记着儿子?”
孙秀芳不吭声,“唉,真是欠他的。”
“啥也不说了,真是欠他的。”
“我前几天看手机上说。”
“这有的儿女啊,生下来就让爹妈放心,特别孝顺,这就是上辈子欠了爹妈的,这辈子来还债了。”
“这有的儿女哇,生下来就让爹妈劳心,整天闹事,这就是上辈爹妈欠了人家的,这辈子给你当儿子,享福来了。”
陈志勇又说,“你这又从哪里听来的话?”
“这不就是胡说吗?”
“那按照你的意思,明月孝顺她爹妈,那就是上辈子欠她爹妈的?”
孙秀芳说,“昂,这不是你看那一家人吸血虫,过得多滋润。”
“咱俩被峻峻祸害成啥样子了?”
陈志勇说,“你看你这话就不对。”
“什么欠不欠的。”
“你这一句话,把孩子的孝顺和吃的苦,受的委屈全都抹灭了。”
“那明月孝顺,听话,能吃苦,那哪是欠她爹妈的,那是明月这个娃娃好。”
“那峻峻折腾咱俩,那也不是咱俩欠他的,那是他这个娃娃不好。”
“你别乱听网上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这不是乱教人吗?”
“你看你这有分辨能力的大人都被教唆着歪曲思想。”
“这要是小娃娃们听了,三观得扭曲成啥样子?”
孙秀芳说,“哎呦,哎呦,这可是把你能耐的。”
“可显着你有文化了。”
“我都过了大半辈子的人了,我想咋理解就咋理解。”
“你管我呢。”
陈志勇起身,“行了,哭也哭了,闹也闹了。”
“你安安心心睡觉。”
“等下个礼拜孙子和孙女回来,带着孩子们多出去走走。”
孙秀芳坐起来,“算了,不睡了。”
“睡也睡不着。”
“我去看看猪咋样。”
陈志勇说,“这不是刚喂了饲料吗?咋又过去看?”
孙秀芳说,“我再过去看看,我不放心。”
“有头母猪要生了,我看着点。”
“难产了,咱还得找兽医接生呢。”
她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情绪变化太快,陈志勇跟不上。
孙秀芳精神很好,他倒是筋疲力竭了。
“算了,我不管了。”
“我先躺着睡会儿。”
陈峻开车回去,路上买了几个小蛋糕回去。
六点多就到家了。
岁桉和岁欢正被纪明月辅导做课外卷子,纪明月讲题又温柔又清楚,俩孩子听的很认真。
小学内容陈峻还能教,但他一知半解的。
而且脾气还不好,耐心还不够。
经常说着说着就急眼。
岁桉和岁欢一来二去,就不找他辅导作业了。
但纪明月对这些了如指掌,挑最标准,最简单的方法给他俩讲。
一下午,岁桉和岁欢写完了两套卷子。
陈峻进来,他俩扭头看过去,纪明月把卷子收起来,“好了,今天学到这里了。”
岁桉和岁欢站起来,小跑着迎接过去。
但比不过从一开始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等陈峻的乐允。
陈峻刚进门,都没来得及换鞋子,乐允就抱着他的腿,脆生生,奶呼呼,“爸爸回来啦!”
陈峻把蛋糕放在一边,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换鞋。
“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