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真的当世界崩塌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反倒毁灭不毁灭,已经不重要了。
纪明月感觉累得很。
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然后扭头看着医院楼道的墙,她又开始头晕了。
这几天,很频繁的头晕。
纪明月走两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后脑勺磕在墙面上,试图缓解这种眩晕。
耳朵隐约还能听到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何宗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
纪明月缓够了,这才起身,往医院外面走。
距离下周五,还剩下六天时间,纪明月不想把这六天时间白白浪费掉。
第二天,她提着做好的粥来到医院。
她走的那天,陈峻也要出院了。
国外的医生昨天晚上就撤离了。
陈峻只需要好好休息一周,出院以后,就是正常人了。
纪明月本来想悄悄进去的,但刚到门口,就遇到了孙秀芳。
以前对她笑眯眯的孙秀芳,现在冷眼相待。
纪明月张张嘴,“妈。”
孙秀芳扭头,提着热水壶推开门进去,很重地把门拍上。
纪明月攥着保温壶的手柄,睫毛轻颤。
站在门口,好一阵子,才离开。
白天一直没办法看到陈峻,晚上她偷偷来。
孙秀芳和陈志勇到底年纪大了,晚上不睡觉肯定不行。
纪明月半夜两三点,进病房里面,看陈峻睡觉。
只敢待半个小时。
时间久了,怕陈峻醒来。
以前陈峻警觉心很高的,现在大概是因为身体遭遇了重大创伤。
虽然勉强好了,但恢复总还要一段时间。
纪明月每天就陪着他半个小时,就觉得很好了。
要分别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已经到周四了。
纪明月晚上又来看陈峻了。
这次她待了一个小时。
什么也不做,就看着他。
走的时候,她留下来了一张银行卡。
蒋南诤给了她五百万,纪明月一分没留,全都放在这里。
周五上午,何宗来医院对面的酒店接纪明月。
纪明月的行李少得可怜。
何宗打开后车厢,接过纪明月的书包,放进去。
纪明月站在车跟前,远远看着医院。
想着哪个窗户,才是陈峻的那间屋子。
何宗站在一旁,看了一眼时间,“该走了。”
纪明月收回视线,坐在车上。
上车之后,司机发车。
何宗坐在纪明月身边,“老板要求,您出国之后,以前认识的人就不要再联系了。”
“给您办了新的国外电话卡,配备了新的手机。”
何宗把手机递给纪明月。
纪明月接过来,何宗看着她,“您得把之前的手机和电话卡交给我。”
纪明月抓着自己的手机,“我能打一个电话吗?”
何宗点头,“可以。”
纪明月给陈峻打去电话。
“嘟嘟嘟——”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嘟嘟嘟——”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纪明月一直打,直到听筒里面说,“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纪明月抿唇,把手机递给何宗。
何宗接过来,联系专门的人给纪明月的电话卡销户。
做完这些,他递过来一份文件。
“这是老板对您家人给予的补偿。”
纪明月没翻开看。
何宗开始给她挑着重点讲。
大概就是,给了纪方荣和马淑芳一百万。
请了医生,给熊致远治腿,并且保证他之后能够正常工作和生活。
纪明月听完这些,抬起眼睛问何宗,“那关于我的两个孩子呢?”
何宗说,“之前和陈峻先生以及其父母协商,三位均表示不需要任何补偿。”
纪明月低头,嘴唇发抖,“哦。”
何宗看了纪明月一眼,“要给爸妈打电话吗?”
纪明月摇头,“不用了。”
但何宗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您姐姐的电话。”
纪明月接过来,接通。
“姐。”
电话那头纪春霞喜极而泣,“明月,你姐夫的腿马上就要好了!”
“姐姐太感谢你了!”
“你这朋友,真的厉害呀!”
“我和你姐夫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纪明月不吭声。
熊致远拿过电话,“明月啊,你啥时候回家啊?”
“姐夫想当面感谢你。”
“要不是你的朋友给我找来了外国医生,姐夫的腿这辈子算是完了。”
“你是我和你姐姐的大恩人。”
那头熊致远喜气洋洋,纪明月说,“姐夫,以后对我姐好一点。”
“你最难的时候,她一直陪着你,不离不弃。”
熊致远说,“你放心。”
“你姐姐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我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
纪明月咽了咽唾沫,“好。”
何宗抬起手表,看了看时间,提醒纪明月,“纪小姐,时间到了。”
纪明月还没说完话,茫然看着何宗。
何宗提醒,“老板要求,外拨电话,不允许超过三分钟。”
纪明月把手机递过去,何宗挂断电话。
很快车就到了机场,蒋南诤已经上飞机了。
纪明月跟着何宗,上了飞机。
私人飞机,上面是纪明月从没见过,也从没想象过的一切。
只是她现在没心情欣赏这些,也不觉得这些有多好。
蒋南诤还在处理公务,没时间顾及她的心情。
走的时候,是白天,落地M国也是白天。
纪明月稍微反应,那国内就是晚上。
蒋南诤下飞机的时候,还在接电话。
专人接送。
他上了前一辆车,看都没看纪明月,直接走了。
何宗带着纪明月上了第二辆车,来到了蒋南诤在国外的一幢庄园里面。
进去之后,是两个菲佣。
正在忙碌,硕大的别墅,只有他们四个人。
何宗只把纪明月送到门口,“老板最近会很忙,纪小姐安心住下,之后会有专门照顾您的私人管家过来。”
纪明月点头,走进去。
两个菲佣冲着她憨厚笑了笑,纪明月也冲着她们笑了笑。
专管纪明月的助理是一个第三性别者,个子高高的,绿色眼睛,金色头发。
穿着中性风格的衣裳,更偏女性。
“噢!Honey!”
“你好可爱。”
他说着蹩脚的中文,人特别热情。
“你长得和我的中文课本里面的小红很一样。”
纪明月想,大概这意思说,和一个外国人说,你长得像我英语书里面的Amy。
“我是Kael.”
“你可以叫我凯尔。”
“不过,我有中文名字的,我叫小美。”
纪明月脸色有点为难,“你的中文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Kael看起来十分骄傲,“我的网友,他说这个名字,在你们国家,很受欢迎。”
纪明月不敢反驳。
Kael走过来,一把揽住纪明月的肩膀,带着她往里面走。
“以后你的起居饮食,由我全部操办。”
纪明月虽然英语考试分数挺高,但全都是哑巴英语。
除了刷题就是刷题。
外国人说话,她勉强能听懂。
真要是交流,够呛。
幸好小美说的是中文。
“你想好要去哪所学校读书了吗?”
纪明月摇头,“没有。”
“这样好啦,我带你去实地考察一下,或许你自己会有选择。”
小美带着纪明月一周去了二十多所高校体验,然后兴致勃勃问纪明月,“你选好了吗?”
纪明月说,“没有。”
小美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噢,我的甜心,你真的笨笨的。”
“这样吧,我来给你选择吧。”
小美的存在,让纪明月沉闷的生活,难得明媚起来。
只是有一点不好,小美总是要和她抢着穿衣裳。
纪明月看着他穿着自己的裙子,扭着腰。
“怎么样?宝贝?我穿着好看吗?”
纪明月斟酌了一下,“可能有点短。”
小美说,“不会呀,我觉得这款超短裙很适合我。”
噢。
他说适合就适合吧。
蒋南诤把纪明月扔到自己名下房产里面,像是已经忘掉她这个人了。
纪明月松了口气之余,感到庆幸。
她已经入学了,每天面对着各种肤色,各种长相的同学。
刚开始的时候,蒋南诤安插在她身边的保镖,时不时出现。
有同学想邀请纪明月一起出去玩,就会有一个高高壮壮的保镖,拦下。
后来大家看这个可爱的东方姑娘,似乎家教森严,便也不再主动靠近。
纪明月又变得形单影只。
不过好在,她的朋友,小美,似乎是个话痨。
哪怕纪明月在学校上课,手机也总是有消息弹出。
“我的中文老师好帅啊。”
“给你拍张照,你看看。”
“他是我的理想型。”
“他和你一样可爱。”
Kael说着有些滑稽的中文,和自己这胆小的雇主,通过沟通拉近关系。
在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地方,接触陌生的一切。
让纪明月感到无所适从。
哪怕Kael已经很努力让她开心了,但似乎收效甚微。
她开始慢慢变得脾气很急躁,不管多么小的事情,都会让她情绪起伏很厉害。
后来,纪明月晚上开始睡不着觉。
甚至出现幻听的症状。
有的时候,她走在学校路上,会听到有人叫她。
明月!
纪明月扭头,看过去,都是和她不一样的面孔。
明月。
这个名字好久没人叫过了。
大家都叫她Celine。
后来,上课的时候,纪明月开始频频走神。
老师会担忧地叫她:“Celine,你的身体不舒服吗?”
纪明月说:“没有。”
她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了,所以她开始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从刚开始的掐胳膊,掐大腿。
到之后往手心里面抓笔尖。
再到后面,纪明月从学校里面回来,拿着小刀,往自己胳膊上比划。
这个时候,只要周围有人转移她的注意力,等再回神,纪明月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刀,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为什么拿着刀。
拿着刀要干什么。
纪明月觉得自己的记忆变差了。
Kael不总陪在她身边,蒋南诤又不允许她接触其他人。
甚至菲佣都不会主动靠近纪明月,很多时候都保持沉默。
纪明月觉得自己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Keal看着她书桌上大大小小的刻刀,“Celine,你最近喜欢上了刻东西吗?”
纪明月正戴着眼镜,在电脑上面写作业。
回头,她看了一眼桌面,“是吧?”
“我忘记什么时候买的了。”
Kael点点头,“不过这些刻刀还是很危险的,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纪明月冲着Kael笑了笑,“好的,放心。”
这种情况并不多见,除了纪明月偶尔压力实在太大的时候,她就会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拿着刻刀,对着胳膊比划。
大约两个多月的时候,某天下午,纪明月刚从学校回来,边走边背单词。
推开门,看到何宗的时候,她的不对劲又出现了。
何宗接过纪明月的书包,“老板在楼上。”
纪明月点点头,她又开始出现幻听了。
周围好多人在她耳边说话。
但他们说什么,纪明月听不清楚。
她用指甲抠着手心,用牙齿咬着舌头,一边走,一边和自己说话。
“深呼吸。”
“深呼吸。”
蒋南诤在二楼客厅里,正在看新闻。
纪明月上去之后,他冲着纪明月招手,“过来。”
纪明月走过去,坐在蒋南诤身边。
电视上正在放财经新闻,蒋南诤用手碰她的脸,“最近适应得怎么样?”
纪明月说:“很好。”
只是她不看着电视,而是看着电视旁边,不远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楚脸。
纪明月盯着他看。
蒋南诤问什么,纪明月都在回答。
只是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人一样,几句下来,蒋南诤耐心没了。
他突然一脚把面前的玻璃桌踹开,“砰”很大一声。
电视旁边的那个人不见了,纪明月这才回神。
蒋南诤问她,“你在想什么?”
纪明月忙摇头,“我没有。”
只不过纪明月的脸惨白,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不正常。
她抖着手,“我好像,我好像生病了。”
蒋南诤看她脸色确实不好,用手贴了贴她的额头,“何宗,叫医生。”
医生来了,给纪明月检查了一下,没问题。
蒋南诤等医生走了,拽着领带,松了松领口。
“医生说你没病,你哪里来的病?”
纪明月坐在沙发上,她想,我真的病了。
蒋南诤看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和以前陪着桐桐学习吃饭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特别倒胃口。
扔下纪明月就走了。
何宗开车前,看着后视镜,“老板,要去哪里?”
蒋南诤想了想,“Nora。”
Nora,一个可爱甜美热情的T国女孩,蒋南诤的另外一个情人。
何宗发动车,习以为常,“好的。”
纪明月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
二楼客厅没开灯,她盯着刚才电视旁边的位置,继续发呆。
但是那个位置再看不到那个人。
纪明月有些失落,她靠在沙发上,又开始特别烦躁。
菲佣准备好晚饭,就会离开。
这偌大的别墅,就只剩下纪明月一个人。
她坐在餐桌上吃着饭,吃着她不喜欢的肉,还是五分熟的肉。
纪明月吃了一口,趴在桌子跟前,吐掉。
她叹了口气,往楼上走。
特别空。
特别大。
什么都没有。
大约唯一能让她有点安全感的地方,也就只有浴室里面。
纪明月蜷缩在浴缸里面,打开热水,泡在水里面。
在这里,她感觉到了温暖,被人拥抱的温暖。
就像小孩子,被羊水包裹的安全感。
只是这种安全感,太过短暂。
纪明月尚未来得及调整过来,就又开始烦躁。
她盯着屋顶,开始神经质地用手搓着胳膊,之后用指甲抠着胳膊,把胳膊抠得血痕累累。
Kael今天晚上特别开心,和男朋友约会完了,他特地去找麻辣烫店,点了一份麻辣烫,带给纪明月。
虽然有点不好找,但是他也不理解,Celine为什么喜欢吃这种辣辣的水煮菜。
走进庄园,里面乌黑一片。
Kael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面走。
“Celine!?”
走进客厅里面,Kael打开灯,看着桌子上吃完的饭,嘟囔着,“人呢?”
他把饭盒放在桌子上,上楼,客厅里面没人。
书房的门大开,桌子上东西杂乱无章。
Kael看了一眼,装着刻刀的盒子被打开,里面刻刀,缺了一个。
Kael没找到纪明月,寻着去卧室里面。
“Celine?”
浴室还亮着,Kael敲了敲浴室的门,“Celine,你在里面吗?”
里面没动静。
Kael又敲敲门,“Celine?你在里面吗?我进去了啊!”
Kael正准备推开门,门缝里面缓缓渗出水。
他打开门,满地的血水。
纪明月正安安静静浮在浴缸里面,浴缸里面的水多到溢出来。
而刚才缺失的那个刻刀,此刻正掉在浴缸边缘的地面上。
纪明月左手手腕上,赫然三道狰狞的伤口,血肉翻出来。
源源不断的血沿着伤口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