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温润端方,这香我特意添了些柏木与沉香,最衬掌柜的君子之风。”
陈逢时垂眼看着那只牙白瓷罐,原本温和如常的神色,被喜意填满。
说罢,她又将另一个天青色的小罐递给坐在对面的稚鱼。
姜绵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行事方便而女扮男装的少女,目光里满是欣赏:“至于稚鱼……那日理书,我瞧你爱看书,对部分经史也颇有自己的见地。这味凌霜茶赠你,气息清冽不甜腻,最是提神醒脑。愿你这支笔,永远骨鲠清绝,不被这身男装衣裳绊住手脚。”
稚鱼微微一怔,捧着那个天青色的小瓷罐,眼底瞬间亮起了灼灼的光彩。
世人多看她是个跑堂的“假小子”,唯独这位沈姐姐,那日不仅一眼看穿了她的女儿身,更看懂了她心中的抱负和志向。
稚鱼鼻尖微酸,却扬起一个极其明媚的笑,道:“多谢沈姐姐!这香我定放在案头,日日熏着写文章!”
陈逢时看着这一幕,心头也是一暖,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深邃。
陈逢时道:“既然清荷这般大方,那我也不同你客气了。”
姜绵含笑点头。
“既然收了掌柜的谢礼,那清荷便也厚颜开个口。”姜绵顺势又拿出一个稍大些的瓷罐,“实不相瞒,我今日来,还有一桩营生想同掌柜的商议。我想以后将我自己闲来私下调制的香膏和香丸寄放在闻书坊售卖——除去本钱,所得盈利我与闻书坊五五分成,掌柜的以为如何?”
陈逢时这回不敢怠慢,连忙小心揭开罐盖。
只一瞬,一缕清幽冷冽、却又含着回甘的梅香便自罐中悄然散了出来。
不是寻常脂粉铺里那种甜到发腻的梅香,而是像冬夜枝头初绽的白梅,先冷,后清,再细细回出一点淡而绵长的甘意。
雅间里炙羊肉的油香本该霸道,却偏偏没压住它。
反倒被这香气轻轻一挑,满室都跟着清爽了三分。
陈逢时本就乐于此道,闻着这一缕香,眼底惊喜更盛。
他将那只大罐与掌中的“岁寒松筠”并排放在一处,越看越觉得轻快,他笑着打趣道:“沈姑娘这哪里是来同我谈买卖,分明是来给闻书坊送招财树的。”
他温和道:“这样一味好香,若真摆进咱们铺子里,只怕那些来买书的监生学子们,往后醉翁之意,都不在书了。”
这便是隔壁陆知舟,隔着一堵墙听见的第一句“如沐春风的趣话”。
姜绵听他夸得这样认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意从唇边轻轻漾开,像玉珠滚进瓷盏,带着一点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娇俏鲜活。
“掌柜的既是做生意的人,这门道自然比我通透。”她顺着他的话回了一句,眼里也浮起一点促狭,“这棵招财树,掌柜的可得抱稳了。若一时手滑,叫旁人连盆端了去,可别回头又来同我诉苦。”
一旁的稚鱼这会儿也从感动中缓过神来,她本就是个机灵活泼的性子,立刻眨着眼睛接了话茬。
“可不是嘛!”
稚鱼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摇头晃脑道,“掌柜的从前花重金附庸风雅买的那些浓香,比起沈姐姐的香,还是太过冲鼻了些,我有一日不慎打翻还要被掌柜的说暴殄天物!如今有了沈姐姐的香,咱们闻书坊的门槛定要被踏破了!”
陈逢时被当面揭了短,耳根微热。他轻轻敲了下稚鱼的发顶,笑骂道:“就你话多。这般好酒好菜,竟还堵不住你这机灵鬼的嘴!”
屋里正其乐融融,忽听“吱呀”一声,雅间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顶开了。
欣乐楼的伙计稳稳托着个红漆大木盘,满脸堆笑地跨进门槛。
“客官,您加的菜来嘞——”
伙计这嗓子还没落音,一股子酸腐发酵的冲鼻恶臭已抢先一步,蛮横地撞了进来。
这气味来得又凶又霸道,活像谁冷不丁在屋中央砸碎了一口沤了三年的泔水缸,迎面便给人一记实打实的闷棍。
方才还勾得人食指大动的羊肉焦香,连同姜绵手里那点清雅矜贵的冷香,在这等排山倒海的臭气跟前全无还手之力,眨眼便被吞了个干干净净。
众人定睛一看,托盘上赫然是三盘胙菜。
宿味珍胙,古臊双珍,陈香腑脏
稚鱼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回桌面,人却还维持着方才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一时连表情都没来得及换。
她猛地捏住鼻子,被那股恶臭呛得变了调:“伯遇哥哥……这也是咱们桌上的菜?我跟着你这些时日,竟不知你背地里的口味这般……与众不同?”
陈逢时早被熏得面色铁青,仓促起身,宽袖一抬死死掩住口鼻。
他素来温文端方,此刻连眼角都被那股膻臭逼得直抽抽,满脸皆是遮掩不住的惊愕与狼狈:“荒唐!”
他另一只手连连挥动,急急驱赶:“弄错了!定是你们后厨送错了!我今日宴请贵客,岂会点这等腌臜物什?!”
几个伙计也被这阵仗弄懵了,托盘端在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几个伙计捧着托盘,进退两难。
领头之人满脸苦色连声辩解:“客官,小的们皆是依凭号牌上菜!后厨按单分派,断不会弄错。您请看,这竹牌刻的,分明正是此间雅座牌号——”
陈逢时低头看去,托盘边缘悬着的竹牌,果然清清楚楚刻着自己雅间的记号。
他素来面容清隽白皙,被这股难闻浊气一熏,再加上这般百口莫辩的窘迫难堪,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莫名觉着颜面尽失,连耳根都滚烫不已。
他眉头紧蹙,也顾不上往日温雅风度,沉声呵斥:“速速端出去!莫要在此熏扰旁人!”
斥退伙计,他才尴尬转头,对着姜绵露出满是愧疚难堪的笑意:“今日实在唐突失礼,竟让这般荒唐闹剧惊扰了姑娘。”
姜绵以衣袖轻掩口鼻,浓烈异味熏得眼尾泛出一层薄薄水光。闻言只是轻轻摇头,示意并无大碍。
见她这般难受,陈逢时愈发过意不去,当即与稚鱼一左一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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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忙将一众伙计往外驱赶。
稚鱼一手紧紧捂住口鼻,一手不停推搡:“快走快走!定是酒楼今日繁忙,后厨忙乱弄错了菜式!”
一番推搡之下,几人捧着满盘腥膻恶臭之物,闹哄哄退出雅间。
房门重重合上。
屋外脚步声、赔罪声、抱怨絮语尽数隔绝在外。
房门一开一合,脚步声和抱怨声一股脑儿卷了出去,雅间里反倒骤然空了下来。
只是人虽走了,那股子臭味却跟生了根似的,还死死盘踞在暖热的屋子里,不肯散去半分。
地炉一烘,那味儿反倒越发发酵开来,熏得满室都像罩了层看不见的浊气。
姜绵又偏生鼻子灵,旁人闻着已觉得难熬,这味道落在她这里,简直不啻于一场活罪。
她只觉胸口一阵阵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连方才吃进去的那几口炙羊肉都险些要顶上来。
她用那方素白帕子死死掩着口鼻,再顾不上别的,快步走到临街那扇通向外头凭栏的雕花木门前,抬手便去推门。
“吱呀——”门被她一把推开。
外头的冷风卷着碎雪,呼啸着灌了进来,像有人提着一桶冰水迎面泼进暖阁,先是激得人一颤,继而才终于将那满屋子缠人不放的恶臭吹散了几分。
姜绵这才稍稍缓过一口气。
她紧绷的肩背略略松下来,正欲放下掩鼻的帕子,视线却只这么随意往侧边一扫,整个人便倏地僵在了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墙之隔的凭栏处,正静静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风雪扑簌而下,落在那人墨紫色的氅衣肩头,又被长廊下斜斜漏出的灯火映出一点冷光。
少年立在栏边,半张侧脸被雪色照亮。
姜绵脑子里“嗡”地一声,方才被胙菜熏出来的晕眩还没退净,眼下又被这张阴魂不散的脸迎面一撞,只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陆知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今日不是正旦么?按理说,这会儿他不是该在白矾楼同林半夏隔着屏风相看才是?怎么倒像个游魂似的,偏偏又晃到了她眼前。
风雪扑在半掩的门扇上,细细碎碎地响。
陆知舟立在咫尺之遥的游廊上,肩头落着一层薄雪,神色淡淡,像是早就站在那里了。
听着动静,那双黑沉沉的眼穿过大敞的门扉,先在她还未来得及放下的素白帕子上停了停,而后才慢悠悠地落回她脸上。
四目相撞。
面面相觑的一刹那,姜绵脑中头一个掠过的,便是宫宴梅林里自己连装都懒得装、半点好脸色没给陆知舟的事。
这几日她在东舍里偶尔想起这桩事,也不是没盘算过:这人虽城府莫测,却非豺狼,下回碰见总该递句软话揭过旧怨。
可眼下冷不丁撞见,她反倒拿不准主意。
他若记仇怎办?示好怕被当作攀附,冷脸又是明着得罪。
空气中除了那股子从屋里飘出来的臭气,忽地又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