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清茶轻轻推至案边。
陆知舟端起案上茶盏,拿杯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神色寡淡:“刘大人这把骨头确实硬。刀都悬在头顶了,也没老实待着。我知你休役这几日四处奔波,想必是去寻那背后的设局之人了。”
刘综猛地一怔,不知自己的举动尽在陆知舟的掌控之内。
只见陆知舟眼皮微掀,不徐不疾地补上一句:“你单枪匹马去涉险,除了想给自己寻条生路,也是想将这幕后黑手死死揪出来,好还本官一个彻彻底底的清白,借此补过报恩。是也不是?”
刘综心思百转。
最初他深挖幕后利用自己之人,不过是胸中憋屈难平。哪知被眼前少年寥寥几句点拨,不过轻描淡写间,竟将他一己私怨,拔高成了报恩洗冤的大义之举。
这等四两拨千斤的拿捏与拉拢,叫他既觉着脸热,又无法反驳,只能将错就错地戴上这顶高帽。
“……是。”
“只是,江南官场,并非你想得那般浅。”陆知舟见他默认,浅抿了一口茶,眸光似笑非笑,“你这般在暗处乱撞,若什么都没查出便罢了。可若真叫你瞎猫碰见死耗子,摸到了哪家不该摸的命门——”
“只怕单凭刘大人一人,不仅会撞个头破血流,恐还会累及妻儿老母啊……”
他话音未尽,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
瓷底磕碰木案,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却砸得刘综心头一凛,生出几分不寒而栗的后怕。
陆知舟道:“你心中惶惶不安,顾虑为何,我一清二楚。这些时日你似乎未曾停止过暗中追查,你盯上的商号,可是永济行?”
刘综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骇然。
他性情鲁莽耿直,不擅深层谋划布局,却凭着数十年办案阅历与一股执拗韧劲,暗中盯上数家行踪诡秘、往来京江南北的商号。
其中永济行便是他咬的比较紧的一处商号。
此事他做得隐秘,连身边最亲近的弟兄都未曾吐露半句。
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竟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
这等洞若观火、深不可测的能耐,哪里是什么仗着祖荫的衙内?
炭火剥啄一声轻响。
刘综豁然起身。这一回,再无半分迟疑与试探,他掀起袄摆,双膝重重砸在木地板上,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下官眼盲心瞎,有眼不识泰山!”他嗓音发颤,满是敬服,“大人运筹帷幄,连下官那点微末伎俩都逃不过大人的眼,下官心服口服!往后刀山火海,全凭大人驱驰!”
陆知舟受了他这一个响头,这才不疾不徐抬手:“起来。茶再不喝便冷了。”
刘综爬起身,双手捧起茶盏仰首灌下。滚烫的茶水顺喉而下,将骨子里多日的惶恐一扫而空。
见他气喘匀,陆知舟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既然刘大人有这份心,本官这里,倒真有两桩差事交予你。”
刘综神色一肃:“大人吩咐。”
“第一件事。”陆知舟指尖轻叩案面,“你既已咬住永济行一众隐秘商号,趁着如今休役无事,动用你平日结识的各方人脉,前去伺机寻衅生事。动静闹得越大,越是妥当。”
刘综一愣,旋即眼底迸出几分精光:“大人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幕后之人势力盘根错节,唯有先引蛇出洞,才能拨开迷雾。”陆知舟眸光清冷幽深,“你只管放手去做,但凡生出风波,自有我为你周全兜底。”
交代完第一桩,陆知舟未急着往下说。
他屈起一根修长指节,在案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方才刘综倒苦水时,顺嘴提过一句“生死弟兄被发配”。这话原不过是一句憋屈牢骚,落在陆知舟耳中,却叫他脑中瞬间拨清了另一根弦。
他原本只盘算着在城内暂扰温家钱脉。眼下既有这批被逼出城外、无人在意的现成人手,倒是让他有了更周全的计划。
心思千回百转,陆知舟面上却未露分毫。
“至于这第二件。”
指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陆知舟抬起眼,语气陡然沉敛,“方才听你说,手底下那批过命的弟兄,被上峰贬出城了?”
刘综不明所以,闷声应道:“是。上头存心排挤,寻了个由头,将他们全打发去外头做些无关紧要的杂差了。”
“那便刚好物尽其用。”陆知舟眸光幽冷,“我想你暗中将这些被调离的旧日弟兄悄悄聚拢。备好成套的押解官差服饰,再置办三辆制式囚车。”
刘综倒吸一口凉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凶险:“大人……要押解谁?”
“空车。”陆知舟端起茶盏,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算计,“即日喊他们暗中潜往江南,再换上行头,从官道大张旗鼓地走,拉着空囚车回汴京来,记住,越招摇越好。”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大雪压折枯枝的声响。
刘综是老油条,话说到这份上,他哪能猜不透这趟“空车”的意味。官道、囚车、招摇过市,这分明是个竖在明面上的靶子。
“大人这是……要拿我的弟兄们做饵?”刘综喉结滚了滚。
“九死一生的差事。”陆知舟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直刺向他,“敢接么?”
“有何不敢!”刘综眼底燃起被压抑许久的血性,“弟兄们连日憋屈压抑,早已渴望建功行事。能够追随大人效力,纵使以身赴险,亦是心甘情愿!
陆知舟眸光微敛,执起茶盏在案几上轻轻一碰,算作定音。
“万事当心。”
这桩悬心的大事总算落定。刘综那根死死绷着的弦一松快,才发觉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试探与激荡,竟逼得后背生出一层白毛汗,将里衣都溻湿了。
加之先前牛饮了两大盏滚茶,此刻腹中难免微胀。他站起身,恭谨地长揖到底:“下官领命。大人稍坐,下官且去更个衣,去去就回。”
陆知舟微微颔首。
待刘综轻手轻脚退去,合上雕花木门,厢房内重归静谧。
诸般算计皆按推演入局。可陆知舟端坐案前,胸腔里却无端腾起一股子道不明的燥郁。
方才同刘综步步博弈,字字句句皆是权谋算计。要肃清官场,归根结底,牺牲在所难免,人命更是博弈之资。
他虽步步为营,但这等拿人命做筹码的做法,到底还是教人心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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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
地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他独坐片刻,愈发觉着气闷,索性起身推门,去外头的凭栏处吹吹冷风。
二楼游廊修得极雅,凭栏临街,一侧连着数间雅室,雕花窗棂半掩半开,既挡风雪,又留了几分文人喜爱的疏阔之意。
陆知舟立在栏边,冷风迎面卷来,携着碎雪与楼下酒气,一并扑上他的眉眼。
他刚站定,冷风还没将他眉眼间残存的戾气吹散,隔壁的笑声便隔着那半掩的窗棂,毫无防备地飘了出来——
先是陈逢时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听着如沐春风,不知说了句什么趣话。
然后是姜绵的笑。
那笑声很轻,像碎玉落盘,难得的娇俏。
虽然转瞬就收了,但在此方凭栏,却犹如一根细韧的丝线,精准地缠进了陆知舟的耳朵里,让他听得真真切切。
陆知舟那双深邃冷厉的黑眸蓦地一沉。
他握着冰冷木栏杆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分,骨节微微泛白。
稚鱼像是也在隔壁,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像只吵闹又欢脱的小麻雀。一屋子的人其乐融融,气氛融洽得仿佛泼水不进。
陆知舟薄唇抿成一线,眸底那点暗色被风雪一吹,越发沉得见不着底。
偏在这时,隔壁窗边又飘来一句低低的女声,似是姜绵在说什么。嗓音清浅,听不真切,却比方才那笑声更挠人。
陈逢时随即接了话,声线愈发柔和。
还不等他细究心头那股翻涌上来的无名火,隔壁安静了极短的一瞬后,又爆发出了一阵笑声,比方才更响些。
这回连陆知舟自己都说不清,胸口翻上来的那股火,究竟是因着方才的苦心经营蚍蜉撼树,还是因着隔壁这满室和乐的人声。
他立在风口里,静了半晌,终是缓缓偏过头,朝那扇半掩的雕花窗棂看了一眼。
窗纸映着暖黄灯火,只照出两三道模糊的人影,坐着的,倚着的,偶尔一晃,便又被窗棂的花枝分割成细碎一片。
啥都看不见。
一墙之隔的雅间内,却是另一番热气腾腾、令人食指大动的景象。
席面上,炙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滋滋作响,配着一壶温得刚好的梅子酒,将冬日里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姜绵素来是觉得无功不受禄的人。
前几日替陈逢时理书,本就是为了抵那三个铜板的亏心书钱,今日若单是为了那点微末之劳来吃这顿极其昂贵的答谢宴,以她的性子,断然是不会应下的。
她今日欣然赴约,除了有自己的盘算,也的确感念陈逢时这几番解围与照拂的温厚。
酒过三巡,姜绵放下手中的竹箸,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
她看了一眼正殷勤替她布菜的陈逢时,顺势用完好的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了两个极其精致的素色小瓷罐,轻轻推到了桌面上。
“今日这顿炙羊肉,清荷受之有愧。”姜绵眉眼盈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泠,“这几日在香药库当差,私下合了两味香,算是借花献佛,聊表谢意。”
她将其中一个牙白瓷罐推到陈逢时面前:“此香名为岁寒松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