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得先前在来汴京的路上,晓康和卫民同她提起的那什么“为了人民奔小康”的典故,她听时骤觉自己胸无点墨。
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里,若想安身立命,甚至日后从容应对宋宴清那等城府极深之人,光凭香道还不够,必须得腹有诗书,通晓文墨。
不然为何那宋宴清会这般喜爱李亦棠?
还不是因那李亦棠与他志趣相投么。
“我想寻本讲治世权谋和历代典故的书……”姜绵抿了一口茶,沉思了一下,报出了名目,“可有《商君书》?”
“除此之外,再寻一本香道古籍《天香传》。”姜绵顿了顿,又想起东舍里那几个千金小姐日日挂在嘴边的闲书,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若有《借身缘》的第一卷,也一并拿一本吧。”
陈逢时嘴角的弧度愈发温润如玉,他放下茶盏,温声答道:“姑娘要的《商君书》与《天香传》,鄙店后头的书库里都有现成的,我叫伙计去取便是。只是这《借身缘》一卷……”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坦诚:“这本话本子近来风靡汴京,前些日子加印的那批一上架便售罄了。加上这原就是鄙店自家私印的本子,这阵子实在腾不出人手去重新雕版加印,是以库房里是一本新书也找不出了。”
姜绵闻言,正欲说一句“那便作罢”,却见陈逢时话锋一转。
“不过,”陈逢时站起身,走到柜台最里侧的暗格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线装书册,轻轻拂去上头的浮灰,双手递到了姜绵面前。
“既是自家的书,未再加印,总归是要留个样刊在店里存档的。这便是鄙店留下的最后一本样书了。”
陈逢时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欣赏与纵容,语气轻柔:“姑娘若是不嫌弃它并非崭新出炉,这最后一本,在下便做主卖与姑娘了。”
话已至此,姜绵便不再矫情推辞。
她浅笑嫣然:“那便多谢店家了。”
不多时,他便又拿了两本散发着淡淡墨香、装帧极其精美的簇新书册回来,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利落地拨弄了几下,笑道:“姑娘,这三本都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印刻的,一共是一两二钱银子。”
姜绵瞬间打住了伸手出去接书的动作。
“这三本书……竟这么贵?!”姜绵那张素来八风不动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声音都微微拔高了半分。
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她今日算是彻彻底底地领教了。
她这才探手摸了摸自己干瘪地荷包,这才想起自己如今身上压根没剩多少银钱。
太常寺女使的月钱还没到发放的时候,一路上带的盘缠也早用得七七八八。
方才在对街小摊上,为了那柄香灰押又抠搜出去了二十五文。
如今她这洗得发白的旧荷包里,满打满算,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三个孤零零的铜板……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如今她竟是穷得连书都读不起了。
姜绵的手指无意识地蜷在袖口里,单薄的脊背微微绷紧。她站在高及人顶的书架前,进退维谷,难得在这风雅之地透出几分寒酸的局促来。
陈逢时是吃过苦的人,一眼便瞧破了她的窘迫。
她看着僵立的青衣少女,他恍惚间竟看到了当年那个进京赶考,身上仅有一块干饼,囊中羞涩的连半卷《周易》都买不起的自己。
恻隐之心顿起,陈逢时温和一笑,将那三本书轻轻往姜绵跟前推了推,体贴地替她递了个台阶:“姑娘不必介怀。这香既能被姑娘一口品出关窍,便说明姑娘与鄙店有缘。书你且先拿回去看,下次得空顺路时,再补上书钱便是,无妨的。”
可姜绵骨子里是有原则的。
她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将书推了回去:“多谢掌柜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我也没有赊欠的习惯。”
她微微垂下眼睫,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白皙面庞上,因着窘迫浮起一丝极淡的薄红。
她紧绷着下颌,声音极轻,却透着股子倔强:“怪我进来躲雪,一时兴起想买书,却忘了掂量荷包……今日打扰了。”
陈逢时立在柜台后,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恍然。
窗外飞雪如絮,眼前人青衣素簪。
他心头忽地一动,恍惚间竟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悸动。
直到意识到自己竟盯着个姑娘失了神,陈逢时的耳根微不可察地烫了起来。
他有些懊恼地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饰唐突,连忙顺水推舟道:“哎哟,瞧在下这记性,当真是糊涂了!”
他立刻转身冲着后堂喊了一嗓子,叫伙计去将这三本书的旧册子翻找出来。
“姑娘莫怪,在下忘了跟您说,咱们这闻书坊,书不仅能卖,也是可以借的!”
他转身朝后堂招了招手,唤来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伙计便抱来三本略显陈旧、却保存极好的书册。
陈逢时接过书,重新换上那副如沐春风的笑意,将书递到姜绵跟前:“借书的规矩,一本一文钱,半月为期。这三本借回去看,恰好三个铜板。”
姜绵微怔,摸着荷包里那仅剩的三个铜板,如此倒是刚刚好,也不算辜负了这店家的一番热情招待。
姜绵将仅剩的三个铜板齐齐地排在柜台上,接过那三本旧书,妥帖地护在怀里。
随后她冲陈逢时微微颔首道过谢,重新撑起那把素面的青油纸伞,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陈逢时不由自主地立在书铺的门槛内,怔怔地目送着那道纤细身影。
直到那抹青色彻底融进苍茫的白雪与长街的尽头,再也瞧不见了,他仍立在原处,舍不得收回视线。
“别看了,魂儿都跟着人家的伞骨飘出二里地了。”
一道透着股咬牙切齿意味的嗓音,忽地从楼梯拐角处幽幽飘了下来。
.
就在方才,二楼后罩房门外。
稚鱼端着新换的热茶,正轻手轻脚地立在半开的隔扇边。
她悄悄望着软榻上闭目养神的陆知舟,他脸色透着失血的苍白,眉头微蹙,似是背上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
稚鱼攥着那块盒子心如鹿撞。
这一回,她一定要一鼓作气把这盒子香墨送出去。
她咬着下唇,心里纠结成了一团乱麻。
可与归哥哥伤得这般重,好不容易才合眼歇下,自己怎能在这时上前打搅他休息?
可若此时不给,待他回了规矩森严的国公府,自己又不知何时才能找着机会,将这块亲手做的香墨送出去了。
正当她进退维谷,打算悄悄退下不扰他清净时,楼下大堂里两人的对话,隔着并不算厚实的木楼板,隐隐约约地飘了上来。
在听到陈逢时那句温声细语的“借书的规矩,一本一文钱,半月为期。这三本借回去看,恰好三个铜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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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王稚鱼便见软榻上原本“熟睡”的陆知舟,眉头猛地一跳,霍然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哪里还有半分倦意虚弱?
陆知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清平坊是什么地界?
汴京城里寸土寸金的地方!这间两层高的大铺面僦钱多少?底下的跑堂工人月钱多少?
哪怕是旧书,那用的也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和雕版印墨!
若真是一个铜板便能将这等好书借出去半个月,他陈逢时只怕不日便要带着这满铺子的书去喝西北风了!
好一个见色起意的呆书生!平日里谈生意时分明也精明的锱铢必较,如今为了讨好一个丫头,连这等把人当傻子哄的赔本瞎话都编得出来!
陆知舟再也躺不住了。
他又“霍”地一下从软榻上站起身,连背上扯动的鞭伤都顾不上了,一把抓过旁边的宽大氅衣披在肩上,黑着一张脸,带着一股骇人的低气压,大步流星地便往外走。
“哎?与归你干嘛去?”屋里的章昭在后头喊道。
陆知舟理都没理,径直推门而出。
稚鱼惊愕地僵在门口,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带起一阵冷风,越过她径直下了楼。
楼下大堂里,陈逢时还痴痴地立在门槛处。
陈逢时冷不丁被出言打断,一回过头,就见陆知舟不知何时已披着那件宽大的氅衣,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木楼梯上。
陆知舟强忍着背上皮肉牵扯的痛意,缓步踱到柜台前。
他眼皮微垂,凉嗖嗖地瞥了一眼紫檀木面上那三个孤零零的铜板,语气状似漫不经心:“方才那丫头,跑来铺子里到底干什么了?”
陈逢时有些赧然地收回目光,温声答道:“那位姑娘懂香,且极有见地,一进门就破了咱们那味雪中春信的关窍。她本是来买书的,只是囊中羞涩,便借走了三本旧书。”
话刚说完,陈逢时敏锐地捕捉到了陆知舟眼底那一抹不自然,忽然反应过来:“怎么?与归,你方才在楼上说什么外头风雪大看得晃眼,反倒往外看了许久……你莫不是认得那位姑娘?”
陆知舟下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了好友探究的视线。
他盯着一旁博古架上的玉雕,喉结滚了滚,冷邦邦地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是吗?”陈逢时闻言,不疑有他,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向来沉稳的语气里,竟破天荒地染上了几分懊恼。
“可惜了。如此通透又极具风骨的女子,当真是世间少有,犹如踏雪寒梅一般……”
“我方才也是糊涂了,只顾着惊叹她的才情和气度,竟忘了问一句姑娘的芳名和府上何处。也不知半月之期到了,她还会不会再来咱们这儿还书……”陈逢时目光重又望向门外的风雪,喃喃自语。
听着一向稳重内敛的好友,竟给出“世间少有”、“踏雪寒梅”这等高得离谱的评价,甚至言语间还满是求而不得的期盼,陆知舟心头那股没来由的邪火,瞬间“蹭”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胸口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浓烈的气愤,陆知舟冷眼睨着陈逢时,终于没忍住,开始阴阳怪气地嘲讽怼人。
“陈大掌柜如今这买卖做得倒是越发随性了。三个破铜板借出去三本好书,连人家姓甚名谁、家住哪条巷子都不知道,就巴巴地把书塞给人家。你倒不如直接白送了她,也显得你陈伯遇豪气干云视金钱如粪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