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濑凉太第二天醒来，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经纪人发来的，问他下周录节目能不能把时间改到上午。一条是杂志编辑发来的，说样片已经发到他邮箱了让他确认。还有一条是前队友青峰发的：“今天晚上聚餐，你来的话我让店家加位置。”
黄濑把手机扣回枕头边上。
昨天晚上回来之后他一直没睡好。
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深司站在栏杆边上的侧脸。冷风吹得他鼻尖发红，围巾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远处的时候瞳孔里映着橘红色的光点。
他有点庆幸，又有点不甘。庆幸昨晚没开口，又不甘昨晚没开口。
现在看到青峰的消息，他才想起来他们确实有段时间没聚会了。
上一次全员聚齐还是他刚进不动峰网球部，还没正经开始打网球。
他翻身坐起来，回了个“去”，把手机丢在枕头上，光脚下床去了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人表情淡淡的，金色的头发被他心不在焉地用吹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抬手把头发拨了两下，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跟平时差不多的弧度。
镜子里的笑容看起来完全没问题，好看，阳光，明朗。但他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转身出去换衣服。
聚会地点在市中心一家家庭餐厅。
家庭餐厅的暖气开得很足，黄濑进门的时候睫毛上立马凝出一点水汽。
走进包间，青峰正侧着身在椅子里刷手机，两条长腿伸在过道里挡了半边路，绿间在对面拆餐具包装纸，黑子坐在最里面正把吸管插进饮料杯里，赤司面前摆了一杯已经倒好的茶。
大家都各有所忙。
“来这么早？”黄濑在空位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约的六点吧。”
“约的六点，”青峰从手机里抬起头来，“你迟到了四十分钟。”
“路上堵嘛。”
“哈？大过节的你知道堵就早点出发！”
黄濑假装自己不知道，拿过菜单开始翻。第一页是套餐推荐，第二页是单品，第三页是饮料列表。
薄薄的菜单被他翻来翻去好几遍，最终他什么都没点，把菜单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小紫原呢？”他问。
“路上。”赤司说，“说去买零食了。”
“哦。”
黄濑不再追问，盯着面前的桌面。桌面中间已经摆了一碟薯条，边缘还有番茄酱。旁边还有几杯饮料，估计是黑子他们几个的。
青峰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他皱着眉看着黄濑：“你今天怎么回事？蔫了吧唧的。”
“没有啊。”黄濑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黄濑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搪塞不过眼前这个有着野兽般直觉的家伙。
“笑得好丑。”果然，青峰这样说着，直接，不留情面，带一点不耐烦，“从进来就没说过几句正常话，菜单翻来翻去看了半天也没点菜，你到底在干嘛？”
黄濑嘴角那点弧度差点没维持住。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碟薯条上，半天没有说话。
绿间吧手机举起来对着他：“你今天怎么不问我你运势怎么样？”
“从你口中说出来肯定不好，”黄濑嘴硬，“我问了也是白问。”
“你今天运势确实不好。”绿间拍下黄濑嘴硬的照片，把手机收了回去，“双子座运势第六位，你最好别在今天做重要决定。”
“……我也没什么重要决定要做，哈哈……”
“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
黄濑闭嘴了。
这次紫原倒是来得挺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大袋子，里面塞满了各种零食。
他在赤司旁边的空位坐下，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先拆了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看桌面上几乎没人动过的薯条：“黄仔你们不吃吗？”
“等会儿吃。”
紫原“哦”了一声，眼神从薯条上收回来，不一会儿又拆了一包新的。
包装纸撕开的瞬间有一股呛人的辛辣气味散出来，绿间皱了皱眉往旁边移了移。
黄濑伸手拿起根薯条，沾了一下番茄酱，有些食不知味地塞进嘴里。
青峰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扔。
“黄濑你到底怎么回事？”他问，“有点不对劲，你以前哪次聚餐不是话最多的那个？今天坐这儿半天了屁都不放一个。有话就说，别摆出这副样子，看着心烦。”
黄濑咽下薯条，金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一半眼睛。
“……小青峰你先别说话。”他说。
“哈？”青峰看起来要勃然大怒了。
“给我点时间想想。”
青峰“啧”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重新拿起手机。黑子坐在最里面安安静静地喝着饮料，吸管在杯底发出细小的声响。绿间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赤司从紫园进来后就没调整过他的坐姿。
黄濑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脊背靠在椅背上。
“如果……”他犹犹豫豫地开口，其实不太确定是不是应该在旧友面前说起这件事，“如果有一件事，你觉得不说会后悔，但说了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可能会很糟糕。那要怎么办呢？”
他说完就有些后悔了，这种事应该由自己想通肯定更好吧。
黑子最先回答。他把吸管从嘴里松开，偏了一下头看黄濑，语气平平、面无表情：“黄濑君，你本来就不擅长思考。”
黄濑噎了一下。
“你想太多的时候通常会做出错误的判断。”黑子继续说，完全没考虑什么委婉含蓄，“所以你直接说比较好。反正就算你说错了，那就错了吧。”
“小黑子你——”
“难道不是吗？”黑子蓝色的眼定定看着他半晌，才重新把吸管含进嘴里。
青峰嗤笑了一声。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丢在桌面上，往前坐直，胳膊肘撑在桌沿上看着黄濑：“你以前打篮球的时候什么时候想这么多？觉得能得分就投，觉得能赢就打。你现在连说句话都不敢？直接上不就完了。”
“那不是一样的事——”
“哪里不一样了？”青峰打断他，“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球场上是这样，场下不也一样。难道打球的时候会先在脑子里想一下‘这球我接不接得到’吗？接到就接，接不到最差就是摔一跤，摔倒了再爬起来就是了。”
黄濑觉得没什么好反驳的。
小青峰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打球确实不想那么多。球来了，追。机会来了，上。脑子动得比身体慢，往往是身体先跑出去了，脑子才反应过来“哦刚才那球我接到了”。
但这件事能和打球进行比较吗？根本不一样好不？
绿间推了一下眼镜：“我的建议是按占卜来。你今天运势不好，明天再看。”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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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说了也不会顺利。”绿间语气笃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明天运势第三位，宜行动。你等到明天再说。”
“不是，小绿间你这个占卜到底——”
“很准的。”绿间说，“你要相信科学。”
黄濑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占卜是科学吗？算了，黄濑真是感觉自己有点应付不来这个家伙。
赤司一直等到所有人说完了，才开口：“凉太。”
是这个小赤司啊……
黄濑抬起头看他。
赤司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声音也没有刻意放低或者放慢：“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开始打篮球的时候，说过什么？”
黄濑愣了一下。那么久远的事？
赤司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那时候你刚入队，青峰已经能单打全场了，绿间的三分命中率比你投篮命中率都高，紫原站在篮下伸手就能摸到篮筐。你第一次参加训练之后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他停了一下，“你说‘我是最弱的’。”
黄濑的手指蜷进掌心里。
“可能你当时是真的那么觉得，但你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我是不是不够格’。你只是一直练，一直努力。后来呢？”
赤司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他没有说后来怎么样，仿佛只是心血来潮陈述了一下那段已经过去很久的旧事，然后就停住了。
黄濑坐在那里。
赤司说的那些他已经很久没想过了。
那时候训练场的灯亮到很晚，他每次都练到很晚。他那时候根本不去想“万一输了怎么办”，他脑子里只有“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所以，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
黄濑低着头看着桌面，慢慢呼出一口气。这样想太多的样子，确实不像平时的他了。
大家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黑子却像是随口一问：“所以黄濑君是要谈恋爱了吗？”
黄濑还没来得及回答，青峰已经“哈”了一声，声音大得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去。他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拍，整个人往前倾：“所以，你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就是因为这个？”
“不是要死要活——”而且我也没有谈恋爱！
“肯定是，”黑子面无表情地做出判断，“黄濑君要告白了吗？”
绿间转过来对着黄濑：“要不要我帮你占卜一下——”
“不用！小绿间你别——”
“对方是谁？”
“不关你的事——”
“肯定是同校的。”黑子冷不丁开口，说得头头是道，“说不定还是他们网球部的人。”
“小黑子你不要随便分析——”
“是那个伊武前辈吗？”黑子问。
黄濑整个人顿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青峰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绿间推了一下眼镜，紫原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拍，赤司的视线也落在黄濑身上。
黄濑把脸埋进手掌里，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但从指缝边缘露出来的耳廓尖是红的，从耳垂往上蔓延到耳轮边缘，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闷在掌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手掌捂着听不清楚。
黑子面无表情：“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黄濑把手放下来。
他的表情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我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