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司一直以为,平安夜这种日子,跟他是没什么关系的。
他本来的预估是这样的:上午把冰箱里剩下的食材处理掉,然后去采购,下午洗头,晚上看个比赛录像,顺便把下学期选修课思考一遍。
结果真到了平安夜这一天,深司一整天都待在公寓里,什么都没干。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安安静静的。
他坐在沙发里,手里的书翻了一半,但注意力明显不在那本书上。他时不时瞥一眼手机,屏幕始终暗着,没有消息,没有来电,什么都没有。
六点整,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什么都没有。
六点十五,他换了一本书,但是看不进去。于是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把水杯端到厨房洗了。
深司觉得自己被放鸽子了。
而且最让人不爽的是,他居然乖乖听话在家里等着,哪儿都没去。
明明今天可以出去走走,可以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可以去图书馆还书,但他哪儿都没去,就坐在这里等。
所以他到底在等什么啊?而且之前发信息问圣诞节有没有空,结果昨天又说今天要来找自己,难道还要连续两天的?
深司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恶!深司有点生气了!
他换好衣服走到玄关,换了鞋,把围巾随意地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搭上门把手,一把拉开了门——
走廊的灯照着一个人。
黄濑凉太站在门外。
他其实早就来了。
那时候天还没黑,他在楼下站着,站到深司那层的房间有人开灯了才往楼上走。
上了楼,却又站在门口踟蹰。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不太确定是不是要继续下去,伊武桑的心思他明明还没搞明白。
按下去。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之后呢?怎样才能继续下去?
但不按下去,他又不甘心这样什么都还没做就退下。
他站在那里,表情有些淡漠。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因为一直没有声响而自动灭掉了,黄濑那么站在门口。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感觉到胸腔里心脏的震动。
如果按了门铃,深司开门之后,他该说什么呢?
“圣诞快乐”?是节日祝福,但太普通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听起来有点自作主张,不过他确实等下想带他去个地方。
“我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见你”?感觉好像太直接了,虽然这确实是他的想法。
他在黑暗里站着,平时说那些半真不假的话他能说得顺畅无比,但这一刻,却不想那样说。
他不是胆小的人,此刻却有点不敢按下那小小的门铃。
但他不敢按,门却突然开了。
声控灯一下子亮了起来。
黄濑愣住了。
隔着门想了半天的人就站在门里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穿着外套,围巾拿在手里,像是正准备出门。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黑。
黄濑看着面无表情的深司,突然笑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伊武桑~”
深司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黄濑的鼻尖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点红,他穿得不算厚,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看起来不太御寒。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深司问,问完后又有些狐疑,“不会是早就来了,就在门口站着吧。”
应该不至于吧,黄毛后辈平时看起来并不是个想太多的人。很明显就是一根筋,还很短。
“没有没有~”黄濑笑着说,眼神有些深,“才准备按门铃你就开门了,真是太巧了呢。”
“哦。”向来看起来暖暖和和的黄毛后辈现在简直寒气逼人,如果说他刚到,深司其实是不信的。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谎,但他也不想揭穿他。
“那现在做什么?”
“什么?”黄濑一愣。
“你自己都不知道?”深司歪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所以呢?找我干什么?我们总不可能就站在门口聊天吧?要聊天的话,那我们还是进去吧,外面真的有点冷。不过你干嘛平安夜来找我呢?想一起过节?这个我真不需要,我一般都不过这个节。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在我门口站了多久?你说刚到,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可信,你鼻尖都冷红了,而且身上看起来一点都不暖和。不过你也不像会呆呆站在门口等着的人啊真是奇怪……”
黄濑这才想起,他确实没有告诉深司自己要来做什么。他站在门口犹豫了那么久,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在想,如果深司问他“什么事”,他该怎么回答。
但他现在看着深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喉咙里排练过很多次的话全卡住了。
他最开始本来想说“我有话想跟你说”,但深司就站在门框里,整个人带着一股屋内暖气熏出来的懒散。黄濑看着他就觉得那些话太重了,不太适合这个时刻。
“嗯,”他说,“伊武桑我带你去个地方。”
感觉好奇怪哦。
深司歪着头看他。
就跟那什么一样……
深司没有经验,但能感觉得到。但他看着黄毛后辈的脸,还是走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走吧。”深司先往楼梯口走了。
黄濑跟上去。他本来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配合,让他忍不住心生期待。
两个人走出公寓楼,冷风迎面灌过来,冷得深司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坐电车吧。”黄濑指了指不远处的车站入口。
深司也不追问,跟着他进了站。
上了电车,车内人不少,两个人就站在靠门的位置。
车窗外的夜景缓慢地移动,高楼和矮楼交替着从玻璃上滑过去。
电车往市中心方向开,过了一站,车厢里上来了不少人。平安夜出门的人多,情侣、朋友、一家人,过道很快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深司本来站在靠门的位置,手还能搭着扶手,但随着更多的人涌上来,他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离黄濑近了一些。他有些不敢回头看,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尽量稳住重心。
但是,电车过弯了。
车身猛地一晃,深司整个人被惯性推着往旁边倒。他本来扶着的那根栏杆已经被挤得够不着了,旁边的乘客又挨得太近,他完全找不到可以撑住的地方。整个人朝着黄濑的方向栽过去,后背撞上黄濑的胸口,肩膀抵住黄濑的锁骨,后脑勺擦过他的下巴。
黄濑的手臂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来,一只手撑在深司腰侧,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接住了他。掌心贴在深司的小臂外侧,明明还隔着外套布料,黄濑却觉得手掌开始发烫。
比手心更烫的是胸膛。
深司的后背正贴着黄濑的前胸,电车的惯性还在持续,他想站直,但车厢实在太挤了,他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被卡在黄濑和旁边一个乘客之间,后背被迫靠在黄濑身上。
深司不太习惯这么近的距离,感觉好像整个人都被侵入了。但周围全是人,他也不可能硬挤出去,只能就这么靠在那里。还好身后的后辈没有什么反应,深司才没有觉得很尴尬。
不过,电车里挤成这样,也是正常的吧。
黄濑的手臂环在了深司腰侧的位置,搭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他偏了一下头,嘴唇差一点点就碰到深司的发顶。他不敢轻举妄动,就那么偏着头,下颌感觉到深司的发丝在蹭着他,鼻尖能闻到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点凉意,就跟他本人一样。
又过了一站,电车减速进站,车身晃动,深司又往后靠了一点。肩胛骨抵上黄濑的胸口,似乎感觉到了黄濑扑通扑通的心跳。
深司白皙的耳廓从发丝间露出来,边缘透着一层粉色。
“下一站……”黄濑开口了,下巴就在深司头顶上方不远处,“就到了。”
“嗯。”深司应了一声,他感觉自己脖子后面那一小片皮肤也在发热。
电车到站,停稳,车门打开,车厢里的乘客开始往门口移动。
深司终于有了松动的空间,他往前半步从黄濑身前挣开,也不敢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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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径直往车门走。
黄濑跟在他身后,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嘴角的弧度压了一下又翘起来。
出站之后夜风迎面灌过来,冷得深司把围巾重新往上拉了拉。
露出来的耳廓还是红的,因为他的皮肤白,所以显得分外明显。
黄濑带着深司穿过几条窄巷子,路灯在巷子里洒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深司不知道要去哪儿,但还是一直跟着黄濑。
黄濑最后停在了一栋旧建筑物前面,电梯很旧,黄濑按了顶层按钮,电梯缓慢上升。
出了电梯后是一扇锈迹斑驳的铁门,黄濑伸手推开,天台的风灌进来。
深司按捺住心里的疑惑,跟着黄濑走上了天台。
东京塔就在正前方亮着,橘红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塔身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地面,周围的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光点。风把深司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侧脸被远处的光照得很亮。
黄濑靠在栏杆上,正专注地看着深司。
“以前在原世界的时候,”他开口,“打篮球遇到瓶颈,会一个人来这儿。”
同样是东京这个城市,异世界有些地方跟现实重叠也是很正常的。
深司歪了一下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那会儿才刚打篮球没多久,打得其实不好。训练完不想回宿舍,就到处走,走到这儿发现了这个天台。后来,每次觉得卡住了就来站一会儿,看看夜景,第二天就能重新打起精神。”
他说得很慢,像是那些记忆已经隔了很久。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我其实也来过几次。”他顿了一下,“当时站在这里就感觉,啊~虽然有跟原世界一样的地方让人很高兴,但明明都不一样了。篮球不能打了,队友各奔东西了,以前的自己好像也留在了另一个地方。”
深司不太懂这些细腻的想法,但他想想,黄毛后辈也许只是想倾述一下吧,于是就没有说话。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吹得铁栏杆发出细微的嗡鸣。深司站在黄濑旁边,视线落在远处东京塔的光上。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冷空气扑在脸上,有点刺。
“那你今天带我来这儿,是想找个人陪你站一会儿?”深司开口,歪头看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黄濑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栏杆上,如蜜一般的眼睛一直看着深司,风把他金色的碎发吹得往前飘,遮住了一点眉眼。他没有笑,像是一张被揭掉了装饰层的画,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
“不是。”他说,“我就是想让伊武桑看看。”
“嗯?”
“想让伊武桑看看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地方。”黄濑深深地凝视着深司,“以前在原世界的时候,这里是能让我重新打起精神的地方。来了这个世界之后,这里变成了让我想起来以前的地方。今天带伊武桑来,是想让它变成现在的地方。”
说完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了远处。他不敢再继续看,怕看了会忍不住把剩下的话也说出口。
什么过去现在的?能好好说话吗?
深司其实没有听懂,他眼底有几分茫然,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升起的温度也让他满腹疑惑。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一本书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给他看,他没看过前面的内容,也没翻到过后面的结局,但他知道这肯定是关键的一页。
黄毛后辈说完那些话之后就把视线移开了,像是真的在看夜景。
深司有点不敢追问,大概是因为直觉在告诉他,如果问的话,会打开一扇他从未推开过的门。
但他脸上的温度还在往上涨。
冷风从天台四周灌过来,吹得他耳廓发凉,脸上那层烫意从脖子后面一路蔓延到脸颊,像是有团很小很小的火在皮肤底下烧着。
他不知道这团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烧的,也许是从电车上黄濑接住他的那一刻,也许是其他什么时候。
“东京塔还挺好看的。”他开口了,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平时也没怎么注意过。”
东京塔的橘红色灯光在夜空中亮得很安静,塔尖融进深色的天幕里,分不清是光还是星星。
“嗯。”黄濑看着深司的脸,应了一声,“确实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