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强烈的冷空气后,终于迎来了冬日的晴天。
那张excel表没有影响徐微和骆飞的感情,至少表面上没有。
徐微还是照常工作生活,没有课就居家办公,如果有课,就会顺便留在学校工作,骆飞则小狗一样跟着去蹭课,顺便留在办公室陪她。
喜欢和她贴贴。
老式的猪肝色书桌虽然其貌不扬,但胜在宽大,一般徐微就坐在电脑处理文件,骆飞则坐在对面看看剧本玩玩手机,偶尔翻翻书柜里面的书。
不过,徐微依然严格遵守“异性师生同处一间办公室,房门开角必须大于45度,房间可视范围面积超过80%”的校园规定。
骆飞觉得徐微多少有点故意逗他的意思。
坏坏的女人。
已是年下,不适合开展调研工作,所幸搜集的资料已经足够,徐微一边整理访谈录音,一边给新论文的初稿打框架。
她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和楼□□育生打篮球的声音融为一体,听多了也就习惯了,骆飞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手机,看她保温杯里的水快空了,起身拿去开水间接水。
刚跨出办公室,就跟前几天在楼道里碰见的的俞教授撞上了。
“诶、诶,这个男生,来来来。”俞秉贤招呼他,敲敲办公室大开的门,对里面喊,“小徐老师,这个男同学你还有安排吗?没有的话借我用用呗,我有点书要搬。”
“啊?”徐微正写得入迷,摘掉蓝牙耳机,摆摆手吩咐,“骆飞,你去帮个忙。”
“嗯,好。”他把保温杯搁到桌上。
*
这破学校还真是一视同仁,徐微身强力壮的办公室在五楼就算了,俞秉贤一看就是个上了个年纪的老头,办公室居然也在五楼。
但比起徐微拖着大行李箱爬楼梯,总重量大到挑战人类极限的搬书法,俞秉贤就很有阅历了,弄了好几个不大不小的纸箱子装书,每个箱子都不重,就是要上上下下多走几趟。
办公室的地上堆满了整理好的书箱子。
骆飞蹲下来,闷头抱起一个,跟着俞秉贤下楼,问:“老师,您要搬办公室啦?”
俞秉贤精瘦且矮,头发微白,头顶上还有一块半秃不秃的,很稀疏,态度嚣张得令人羡慕:“我?退休咯!”
“恭喜恭喜。”骆飞笑了,“不上班您肯定轻松啦,祝您退休生活愉快。”
他觉得大学老师都挺好说话的,在家属小区住了半月,虽然老师们都长了一张“学历硕士及以上学信网可查”的脸,但都有一种平和的气质。
偶尔在居民健身房遇见,对他很友善宽容。
跟影视城楼下那三教九流闹了八哄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我们老教师还好,压力不大,青年教师才是真的累。“俞秉贤见他搭腔,话一下就密了,边走边说,“像你们徐老师就很拼命,卷死了,还好她去了人文学院,不然我们法学院那几个青年教师,都要怕死她了。”
骆飞欲言又止:“……没那么厉害吧?”
她在家还玩魔方呢。
还经常睡懒觉。
“哎,你不懂,她做起研究来就不要命的。”俞秉贤哼笑一声,“不过你们学生挺喜欢她的吧?小徐老师人漂亮,学术水平在全国都是拔尖的,课讲得好,脾气也好,对你们都温温柔柔的。”
骆飞对欣赏徐微的人都有一个态度:有品。
忙不迭地点头:“徐老师很好的。”
俞秉贤眯起眼,悠悠道:“小徐老师是家里的独生女嘛,有底气,还有李老师护着,什么都帮她操心,喏,上个月还给她介绍了个相亲对象。”
骆飞连忙问:“她还去相亲呀?”
“这话说的,女老师年纪到了,哪有不相亲的。”俞秉贤显然不准备多说,话锋一转,“对了,我最近经常在徐老师办公室看见你,你是社会学的本科生还是研究生?”
骆飞觉得自己就该改改爱搭腔的毛病,这下好了吧,又是个送命题。
他怎么答?怎么答?
憋了很久,实在没憋出来。
他决定沉默。
俞秉贤乜他一眼:“不是社会学专业的?那你在跟着徐老师做项目?”
骆飞脸都红了:“……额,不是。”
俞秉贤困惑了,转头看他:“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每天在她办公室坐着干嘛?”
“我是她男朋友。”脱口而出,说完骆飞就后悔了。
完了,坏事了。
俞秉贤震惊地瞪大双眼,赶紧把怀里的书箱子放到地上,关心地说:“同学,你哪个学院的?大几啦?徐老师有没有欺负过你?”还上手扒拉他外套,“她欺负过你没有?这种情况你要立刻跟辅导员汇报的呀!!”
骆飞急了,撇他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长山大学的学生!”
俞秉贤一个儒雅的老头子尖锐爆鸣了:“你是别的学校的学生也不行!!!”
骆飞解释得手忙脚乱:“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我早就毕业了。”
“毕业了?”俞秉贤脸色总算好了点,审视地问,“哪个学校毕业的?”
额……云潮县第一职业技术中学。
还是别说了。
有时候骆飞都佩服自己的急智:“那个……我在影视城那边上班,所以长得比较年轻。”
“哦,搞影视传媒的,怪不得。”俞秉贤果然被他带偏话题,重新上下打量他一遍,还是不敢相信,质疑问,“你真是她男朋友?具体干什么的?”
骆飞头都快炸了,说演短剧的吧,这老头子一看就不懂,肯定还要继续问,问的越多,暴露的就越多。
他知道徐微不在乎他的学历职业,但她的同事呢?他们会不会因为知道她谈了个不入流的男朋友,对她指指点点?
中专和博士,短剧演员和大学教授,本来就是不配的呀。
想了半天,说:“就随便干干,有活就干,没活就休假,反正赚的挺多的。”
“咳,我和你说,小徐啊——真是个好姑娘。”俞秉贤尴尬地笑笑,低头抱起书箱,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大加赞赏,“读本科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小姑娘聪明还肯吃苦,大冬天的,在图书馆连廊背书,一背一整天,嘴不停的。”
之后俞秉贤大夸特夸徐微从小长得漂亮性格好,脑子机灵智商高,既能下田野又能做汇报,全面发展德智体美劳,实乃千年难遇的女朋友之选。
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对小徐好。
不得不说,大学老师的情商实在是太高了。
都让他高完了。
总算搬完书箱,骆飞回到办公室,徐微还在对着电脑奋笔疾书呢。
她余光瞥一眼,说:“你回来啦。”
又全身心地投入进屏幕了。
打字打得激情满满。
骆飞心慌意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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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显而易见,徐微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承认他们的恋情,但更显而易见,俞秉贤就不是个嘴巴牢的。
怎么办?
怎么办?
要是徐微知道他说出去了,她肯定会生气的吧?
可是……可是……
“骆飞,我不太理解这个菜。”徐微写论文写到晚上七点多,肚子饿瘪了才想起来要吃东西维持生命体征,懒得做饭也懒得让骆飞做饭,开车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商场,挑了家门口没排队的,直接进去了。
稀里糊涂的也没在意点了什么,反正是小程序排名靠前的招牌菜,立刻下单。
骆飞坐在她对面,心事重重地问:“你说什么?”
“你看这个菜。”徐微皱着眉,指面前的高脚大盘子,“把安格斯牛排切成块,用卤牛肉的方式给它做了,然后涂上甜面酱,放点黄瓜丝包菜丝生菜丝萝卜丝,卷进豆皮里,再吃进去。”
一道菜让你感受到中西合璧,北京烤鸭和东北蘸酱菜齐头并进,挑战中国人的菜系底层代码。
她顿了顿,还是没想明白:“厨子到底在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下创造出这道菜的,太抽象了。”
骆飞故作轻松:“融合菜就是这样的啦。”
徐微翻转桌上的收藏打卡的亚克力板,轻叫:“可这是一家浙系融合菜啊!浙呢?浙在哪里?”
浙不合理!
骆飞伸手给她比划:“你看这个盘子,像不像西湖?”食指还点了点,“盘子上还画着三潭映月呢。”
徐微:“……”气笑了。
无语,纯无语。
沉默良久,徐微叹了口气,筷子夹起卤安格斯牛肉,蘸了点甜面酱,塞进湿润的豆皮里,怼了点黄瓜丝和包菜丝,卷起来,握着它左看右看,又把自己逗乐了,说:
“像一篇癫狂的硕士毕业论文,全是创新点。”
骆飞:“嗯。”
她塞进嘴里,嚼嚼嚼,嚼不烂,本着食客对菜肴客观公正的态度,做出了评价:
“难吃。”
骆飞勉强笑了笑:“不好吃的话换一个菜吧?”
“你看上去心不在焉的,出什么事啦?”徐微终于发现不对劲,把那口难嚼的牛肉咽下去,疑惑问。
骆飞低头夹菜:“没什么。”
徐微咬了个嘎嘣脆的杨梅虾球,懒洋洋地说:“你肯定心里有事,以前我讲冷笑话你都会捧场的,你会一直笑,你今天都不笑了。”顿了顿,叹息道,“算啦,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吧。”
一贯的做派,理解你的一切,接纳你的一切,包容你的一切。
但骆飞觉得,徐微好像有点失落。
他彻底慌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自处,颤抖着喉咙:“那个……微微。”
“嗯?”徐微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骆飞不敢对上她那双柔和却极有穿透力的眼睛,咬咬牙,低下头,几近绝望:“刚才,刚才俞老师一直问我是谁,他不停地问,我真的瞒不住了,我就……我就跟他说……我是你的男朋友。”
他都语无伦次了:“我知道你不愿意跟别人说我们的事,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你别……”
“嗷。”徐微打断他,漫不经心地又包了一个安格斯牛肉豆皮卷,全熟的安格斯卤牛肉根本咬不烂,边嚼边说,“是吧,俞老师嘴可碎了,一天天嘚啵嘚啵话特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