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微抱着手机:【我的意思是,文化是一个综融的概念,可我只是个社会学博士呀[萌萌哒小猫咪]】
学术圈有个经久不息的笑话,博士并不博学,博士只是在某个大领域比较专业,所以博士又叫做大专。
徐微深以为然。
她继续发:【就算你让我教文化课,你起码要划一个范围给我吧,万一社会学的思维模式和表演理论有冲突,我把他教死机了怎么办】
徐微:【你赔我一个男朋友吗?】
可以想象付灵对着手机骂了她八百遍“书呆子”:【老娘忙去了,学术问题你找博士讨论,我这个垃圾本科还是太不懂你的精神世界了,你就给我耳濡目染一下他[凶凶哒小猫咪]】
耳濡目染啊……
对一个概念界定精准明确的博士来说,这个要求实在太抽象了。
徐微托腮,看着骆飞,眯眼思考。
傍晚,她把骆飞带到自己书房的三堆书山面前,非常自信:“我的书你都可以看的,你不要有压力,看不懂就换一本,找你感兴趣的看,想看什么看什么,额……不想看也行。”
嗯,很耳濡目染。
她太会教书了。
骆飞弯下身,仔细端详面前三堆齐腰高的书山,有两堆都是社会学或相近学科的专著,外行人也知道的社会学入门书《乡土中国》、《生育制度》之类;国外社会学家的理论专著《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经济与社会》之类;推动国内相关政策出台的重要研究专著《黄河边的中国》、《自杀作为中国问题》之类;以及最近经常能在互联网上看到的《小镇喧嚣》《基层女性》之类;甚至有很多一看名字就很好玩的学科著作《中国巫蛊考察》、《社会的麦当劳化》之类的。
另外一堆就乱七八糟了:横跨东西纵跨古今各种文学小说和诗集散文集;包罗古今中外文史哲的或通俗或专精的著作;驰名中外的各种大人物自传和文选;上到天文下到地理,甚至有物理化学生物计算机的各种科普和技能读物。
徐微还有莫名其妙的简史收集癖,都不知道她从哪搜罗来这些书的:《时间简史》、《人类简史》、《未来简史》、《世界简史》、《万物简史》、《货币简史》、《中国哲学简史》、《性文化简史》、《社交媒体简史》……
所有书的书腰和外封全部扔掉,有的书因为长久搁置,侧面发黄;还有她考研考博时用的教材,全是笔记和标重点的圆圈,书页支离破碎;随便翻开来,有些书页沾着油渍,估计是边看书边吃零食留下的;她很少边看书边做笔记,但每本书都有她思考留下的划线和记号。
可以肯定的是,徐微看过的书绝对不止眼前的三堆书山,几年前她就主要看电子书了。
她简直是个行走的图书馆!
骆飞蹲下来,从那堆书山的角落里,抽出徐微写的那本《精神小伙、小妹的“混”社会指南:一项基于华南K县的青少年社群研究》。
她对自己写的书和别人写的书一视同仁,也是书腰外封全部都扔,就留了洁白干净的裸书,而且,她同样只留了一本。
徐微要给学生开会,他就走出了书房,坐在沙发上,轻轻翻开了书页。
这些年,为了多了解徐微,骆飞偷偷看了好多社会学的书,有个大概的印象。
一般来说,社会学实证研究专著,正文会用两种字体,宋体字是学者提炼抽象出来的理论和规律,他看不太懂;楷体字是学者在田野里搜集的录音、整理的调研日记、和一些案例,比小说都精彩,他就喜欢看。
徐微写的是云潮县的故事,骆飞通过那些匿名化处理的文字,认出了曾经的朋友。
…我跟着黄毛进去,房间的主人侯哥接待了我,进门先看见一个黄白色旧茶几,一个磨损严重的黑革双人沙发。旁边是一张双人床,还有一个小卧室,里面只有一张床…我用一个月交300元房租的方式,获得了那间小卧室的使用权。当然,这间卧室并不单独属于我,K县一职、二职的阿雅、美美、小菁、雪飞等等女生,会在某天突然造访,和我同住,最多的时候,这张小小的床上睡了五个女生!…
…我告诉她们,我是一个社会学博士,是来“研究”她们的,她们并没有因此而疏远我,就像我对她们的好奇一样,她们同样对我好奇。她们和我说她们和家人、朋友的事,也问我大学到底是什么样的,她们有很多困惑,并期待“博士”能给她们解答…
…作为教育体制的受益者,我常有劝她们回去上学的冲动,“至少要把中专毕业证拿了吧”“至少要准备一下中专升学考试吧”,这些念头无数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但我知道,这些建议很有可能是无效的。例如侯哥,他在父母的逼迫下四年完成了中专三年的学业,毕业后又被父母逼着前往广州打工,最后还是背着父母回到K县,继续在街头“混”社会,甚至“在‘混’的人里面,他都不算‘混’得好的!”(K县一职张老师,侯哥原班主任)…
……
徐微非常聪明,这就意味着大部分情况下,她都会考虑对方的智识水平,轻盈地说出ta能听懂的话,只有在她写的论文里,能看到她思考的痕迹:
她在追问自己,她在质疑自己,她在和自己较劲。
她有胆子和社会较劲!
论著的开篇序言,徐微的博士导师,中大的富冲教授用一种骄傲到近乎炫耀的语气,向每一位读者介绍她引以为豪的学生,她肯定徐微的勇敢和机敏,表扬她的优秀的资料处理和提炼能力——
“人如其文,理性克制,娓娓深情”。
恰如徐微,正如徐微。
骆飞摩挲书本纸页,绝望地长叹一口气。
他曾经以为,徐微那特立独行的气质,在世情中强硬到只做自己的态度,让她的魅力是幽微的,难以捕捉的,是他可以偷偷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的。
但实际上,徐微,她太耀眼了。
照亮他生命的光,只是她光芒四射的人格,落在地上的随意一缕。
他这样愚钝的人,怎么配做她的男友呢?
在沙发上坐了好久,隔着书房门,徐微在和学生开线上会议,温柔有力的声音,哪怕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都能感受到她对学生的细腻和关心。
骆飞不敢打扰她。
手机屏亮了亮,他拿起来,点开微信。
小琪:【骆老师,你莽了没有】
骆飞跟她纠结的就不是一件事,无奈回:【莽不了一点】
小琪:【有什么难的,拿出你演戏的三成功力,上去就说我爱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小琪:【给我导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入室抢劫的爱情】
如果小琪在对面,骆飞肯定要跟她吵起来了,演戏很简单的,剧本告诉你事情的起因经过,告诉你对面女演员代表的角色心里在想什么,再揣摩一下观众想看什么,然后给表情给动作就行了。
关键是,他根本不知道徐微到底在想什么啊!
谁知道她脑子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小琪孜孜不倦:【我可警告你,网上都说我导这种回避型人格,回避着回避着就对你没兴趣了,窗口期很短的,你抓住机会啊!!!】
又发了一大堆土味加油表情包。
骆飞再次深叹了口气。
书房里安静下来,徐微和学生开完会,却没有出来,估计在忙别的工作。
她总是这样,专注起来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骆飞敲了敲书房门,没回应。
停了几秒,拧开门把手,徐微戴着知性的平光眼镜,洁白的摇粒绒家居服,坐在老式的书桌前,脱了鞋子,脚也搁在椅子的坐垫上,整个人蜷缩的姿势,非常认真地,额,玩魔方。
还卡在第三层十字呢。
“你别玩魔方了,你玩玩我吧。”他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出来这句话的,就是,直觉。
“啊?”徐微摘下一侧的蓝牙耳机,懵懵地仰起头,咽下一口口水,“……在这里玩吗?”
在她的书房。
桌上、架子上、地上,全是她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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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那只魔方一样突兀。
但骆飞还是不管不顾地俯身吻了上去,眼睛望着眼睛,夺走魔方,扺掌穿过她的衣服,沉哑的嗓音:“我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就在这里。
徐微抓住他的手臂,总算得到一点空间,惊呼:“天呐,你在跟我玩强制爱吗?!”
他咬住她的耳廓,每一寸呼吸都打在她耳后,执拗地再次确认她的完全同意:“所以,我可、不、可、以?”
“……骆飞。”徐微攥紧他的衣角,轻声说,“我去拿个避孕套。”
社会学是一门统领性学科,其学科本质就是持续探索社会的本质逻辑。作为一位社会学者,你的学科要求你理性,也要求你感性;要求你反思,也要求你正视;要求你把所有理所当然的事物重新变成问题,但你同时必须具备对事物主动祛魅的能力。
徐微的思维,被十几年的学术训练,塑造成型。
但她的衣服就这样被他一层一层地剥开了,他的手从上至下,就像一套拆析她的理论工具,微粗的指腹抚过的每一处,她的神经都在收缩和警惕。
就像在床上那样,徐微想找一点柔软的布料借力。
然而书房里只有书,她拼尽全力,抓到了福柯的《性经验史·第二卷·快乐的享用》。
在这本书里,福柯的论述重心从“权力对人的规训”转向了“人如何通过自我技术塑造自己”,他论述古希腊人的性的实践方式,阐释人可以把自己打造成独具风格的艺术品。
它告诉你,人不是欲望的奴隶,人可以通过节制和享用欲望确认自己。
它追问你,一代又一代的思想解放运动,性不再是道德和法律的禁忌之后,你该如何处理你的性?
它要求你,超越身体的碰撞,直面灵魂的共鸣,你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你能够创造和拥有崇高的爱情。
看,是先人在启迪。
可是福柯啊——
我究竟该如何理解我此时此刻的性?
这个世界日新月异,二十一世纪已经走完了四分之一,作为处于社会转型期的社会学者,我直面动荡的社会思潮,可我究竟该如何向普罗大众解释,甚至重新定义我们的性?
我的回答是——
如果身体是自我的疆域,那么性就应该是两个主权国家对彼此的包纳和嵌套。
有合作、有结盟、有对抗;
经济、文化、情感……所有的社会要素都在其间流动。
先人与朋辈们——
我是否可以这样定义我们的性?
我呼唤整个人类社会的讨论。
我请求诸君共同定义!
身体在失控,但思维仍在运转;思维在运转,但身体依然在失控。
徐微的腿半悬着,手抵在她读过的所有的书上借力,思维与感受并行,将将到顶的那刻,手猛地一松。
“砰!”,书山塌了。
他在她的身后,捂住她的嘴,不容反抗的嗓音:不许叫。”
可她好想要。
好想到。
啊——我被欲望塑造,啊——我塑造我的欲望。
我是理论,我是物质,我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我是人本身——
书山变成了书海,他呵护着她的头颈,枕在海面之上。
阵阵海浪如潮。
她咬紧嘴唇,直视刺目的白炽灯光。
看见一滴汗顺着他的下颌掉进她的胸膛。
就像一滴水落在海面上。
她听见水花的声音。
……
福柯啊——
所有伟大的先辈们啊——
我在湿热中脱防。
我在失控中寻找。
*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十七,小琪还在持之以恒地给骆飞发消息:【骆老师你莽了没有啊?】
骆飞揉揉眼睛,潇洒地对着手机屏幕,打下两个字:【没有】
小琪:【你这个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