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秀安排在影视城东边复古城墙外的大广场,提前搭好了火红的主持台和签名墙,鲜艳的红毯从后台入口一直延伸到首排观众前,阶梯式座位也是红的。
徐微到的时候,已经有握着长枪短跑、化着精致妆容的粉丝到场了。
她选了个不起眼的边缘角落位置,周围有一群年轻的同担们在聊天,她们是在网上认识的,约好了坐在一起,好几个都是拼房住在附近的酒店。
过来之前,付灵建议徐微换套衣服或者化个贴着亮片的年轻妆容,理由是“看看你穿的,小风衣、阔腿裤、短皮靴,两腿叉开往那一站跟个教导主任似的,谁看不出来你是嫂子。”
徐微:我坐别人的粉丝那不就完了。
付灵大受震憾:“你他爹的还真是个天才!”
晚上八点,年轻的男女主持人上台,天气太冷,热场说话时嘴里吐出一圈圈白汽,男主持人西装板正,女主持人的鱼尾裙外也披了一层温暖的羊毛坎肩。
伴随着主持人报幕,一个接一个的演员接续出场,他们都穿着合身但确实不算贵的服装,长着一张年轻好看的脸,踏上红毯时都笑容满面的,循着追光灯的澄明光圈,在观众席前绕了一大圈,走到签名墙前,接过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再回答主持人几个不痛不痒的串场小问题。
短剧是个新兴的小圈子,却在近年来汇聚了太多人气,几乎每个演员出场,看台上都会传来一阵响亮的尖叫,粉丝们有相机的举相机,没相机的举手机。
热烈疯狂的环境刺激神经,萧瑟寒冷的深冬,硬是被吵闹的人群烘托得火热。
骆飞被安排在倒数第二个出场,女主持饱满热情地念出提示卡的报幕词:
“接下来出场的是——骆飞,他是《燕归》里温润如玉的陆鸣川,《危险关系》里嚣张恣肆的顾瑾辰,从古装深宫到现代都市,他总能找到那个让你心动的角度,让我们欢迎骆飞——”
刚听到报幕,远处的观众席就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的尖叫,好多人站了起来,挥舞手里各式各样写他名字的灯牌。
徐微也往那边看,哇哦,好多女生呀。
她们化着妆,脸上亮亮的,激动地举手机架设备,镜头都对准了他。
确实是人气十足的。
骆飞在舞台红色的阴影间出场,他穿了一身纯黑的西装,只在袖口装饰了一点亮边,戴了条美拉德色系的领带,藏住了徐微昨晚借给他的项链。
澄明的灯光放大了他小头小脸的优势,五官却足够大,挺翘精致的鼻尖,面颊的一处留白都帅得恰到好处。
他冲观众席挥了挥手,笑起来,带了一点自然的害羞,却是阳光灿烂的。
这下徐微也要跟着人群尖叫了。
啊啊啊啊他真的好帅啊!!!!
超级帅!!宇宙无敌爆炸的帅!!!
他大概是无法在观众席里看到她的,她没告诉他自己会坐在哪个方位。
不过没关系嘛,人生的高光时刻,再亲密的人都要后退一步,把所有的聚光灯留给对方。
“骆飞应该要转型了吧,我感觉他被资方看上了,后面有长剧。”坐在徐微旁边的女生转头和后面的朋友聊天。
后面的人说:“谁知道呢,又不是想转型就能转型的。”
哎。
走秀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徐微跟着挤挤挨挨的大部队,一齐往出口走,中途拿起手机,滑了一页,才发现顾艳今天上午给她发了微信。
顾艳:【囡囡,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徐微言简意赅:【不回】
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了,料想顾艳已经睡下,没想到她秒回:【你不回来,妈妈好想你[大哭][大哭]】
徐微没回应。
过了五分钟,顾艳没忍住:【你爸爸也很想你】
徐微倒是秒回了:【真的吗,你让他录个说想我的视频看看】
顾艳:【囡囡,全世界的爸爸都是不擅长表达的!你要学会体谅!】
徐微:【脑子有病就去治】
她对顾艳、对一整个原生家庭,都是不留情面的。
几年了,一直是这个态度。
离奇的是,徐微对顾艳的厌恶摆在明面上,拉黑了再拉回来好多次,都不影响顾艳孜孜不倦地来骚扰女儿。
过了会儿,她又发:【囡囡,你是不是又和嘉良谈恋爱了】
顾艳:【妈妈特别高兴,他是妈妈最满意的女胥[捂嘴笑]】
徐微一口气堵在胸口,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转了五千块钱过去,并备注:【过节费,新年快乐】
顾艳点了接收,马上消停了。
*
“你确定过年不回去吗?”过了小年,骆飞的工作全部结束,收拾回家的行李的时候,转头对徐微说。
家里窗明几净,茶几灶台擦的锃光瓦亮,快过年了,徐微懒得收拾,刚才请小时工阿姨上门来打扫过了。
她歪在沙发上翘脚看电子书,优哉游哉的:“不去。”
“行,我留下来陪你过年。”骆飞停下收拾行李的手,坚决地说。
他早就预料到徐微不会回家,虽然她从和自己没说过,但是显而易见,她和家里人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差。
徐微一愣:“不用啊,苏美娜请了年假回国,我们约好了一起回广州。”
骆飞立刻警觉地问:“你去广州干嘛?”
广州和深圳离得不远,而郜嘉琅就住在深圳。
徐微哭笑不得:“不是,我们回中山大学看老师,你以为呢?”
“……哦。”骆飞吃瘪,坐在她身边,问,“你和苏美娜一起过年吗?”
徐微放下电子书,想了一会儿,决定实话实说,平静地道:“没有,她在广州停两天就去三亚,她妈妈退休以后在三亚长住了,至于我……我在网上看到昆明有家特别好看的设计师酒店,我准备在那住几天。”
骆飞又脱口而出:“我陪你去昆明吧。”
“喂,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两天。”徐微笑了,踢踢他,“你陪我,你自己的家人怎么办?”
骆飞:“我回去一趟,和我妈见个面就来昆明,正好。”
徐微有小脾气了:“不要,我一年到头都在和人精打交道,过年就想一个人呆着。”
最近三年,她都是这么过年的,在昆明挑个喜欢的酒店,窝在房间里睡觉看电视泡浴缸玩手机。
昆明天气温暖,她不用带厚重的冬装,拿几件喜欢的春秋套装就能出行;而且不特意去旅游景点的话,昆明的人根本不多,酒店一般送早餐,市区还点得到外卖,再好不过了。
简直是享受。
骆飞坚持:“可是你一个人我会担心的。”
徐微:“不要不要不要!你再说我要生气了!”
没办法,骆飞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一个人去。
没过几天,骆飞坐飞机回了云潮县,徐微也去了广州,第二天在机场接到了从美国回来的苏美娜。
苏美娜人高马大,一米七八的身高,还穿了双带跟的牛皮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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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浪卷发大墨镜,肤白貌美风情万种,在人堆里可谓鹤立鸡群。
她刚出自动感应门,就看见在国际到达门口穿着小羊卫衣蹦跶招手的徐微。
苏美娜把行李箱撒手一推,乌泱泱地扑过来,不顾其他人震惊的目光,大喊道:“老婆!!!!我想死你了!!”
“啊啊啊啊——”徐微尖叫。
尖叫无效,她被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
下午,徐微的博导富冲请她们在银灯食府吃茶点。
原来说好只请徐微一个的,结果苏美娜的导师许教授回陕西老家过年了,富冲就两个一块请了。
中山大学社会学系没多大,几个教授都认识彼此的学生,关系自然不错,富冲五十多岁,个子高,身材匀称,穿了简单的藏色外套,豪爽地把菜单一递,让俩姑娘随便点。
其实当年李思萍不赞同徐微跟富冲读博,除了研究方向跨度大以外,还有个原因,李思萍看不上富冲。
毕竟李思萍是本科社会学、硕士社会学、博士还是社会学,中间没有gap,根正苗红、嫡嫡道道的华中乡土派社会学者,相比之下,富冲的求学经历,实在太狂野了。
据富冲自己说,她高中时就知道了居里夫人,那种一生都在研究化学最后被自己发现的元素弄死的英勇事迹,深深地打动了她,当即决定,大女子当如是也。
于是,富冲高考时毅然决然地报考了化学专业,本科毕业后成为了一位——光荣的初中化学老师。
众所周知,搞化学,那是很刺激的,但是教初中生学化学,就太不刺激了。
教了两年书,被脑残的校领导折磨得死去活来,富冲觉得做人不能找罪受,做人就应该找刺激,于是,她毅然决然辞职,考了个汉语言文学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后成为了一位——光荣的调查记者。
对,就是那种扛着摄像头,到犄角旮旯的地方暗访污水废气排放,带着话筒直冲政府大楼,专门找县长市长对峙,协调不成,带了两百多个村民在上级部门办事处门口搞静坐抗议的调查记者。
这可太刺激了。
然而坚持不懈地干了三年,富冲又辞职了。
经济要发展,环境要保护,人民的生命健康更要保证,各种关系盘根错节,日你爷爷的,建设新中国,光知道搞新闻,没个几把用。
富冲跑去中国人民大学,读了个社会学博士研究生。
博士毕业后她才算安稳了点,在中山大学工作到现在,一开始做环境社会学的研究,由于她调研的几座小化工厂都在县城,才逐渐把研究方向拓展到整个县域。
发展到如今,富冲功成名就,是国内县域研究领域的泰斗,尤其在华南地区极有政策影响力。
如果说五十多岁的李思萍多少有点江湖侠女的气质,那么五十多岁的富冲就是女土匪。师门聚餐,她往位置上一坐就开始“徒儿们,为师给你们吹个牛逼”,然后从南到北扯上了天。
该说不说,就富冲从十八岁浪到快退休的人生态度,李思萍看得过去就怪了,不过没事,富冲也看不惯李思萍自诩“社会学正统”的做派,文人相轻了属于是。
幸运的是,两位导师虽然对彼此的评价不太友好,但她们对徐微的评价出奇一致——
“你个恋爱脑!我都不想说你!”红米肠上来了,富冲给徐微夹了一块,骂骂咧咧的,“哦,男朋友在广东,你就来广东上学,跟男朋友分手了,你就不留在广东了?广东有什么不好的?你看看,这么多好吃的,留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