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宛自认得了宠,总是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让祈楚去馨兰苑陪她。
祈楚忙得分不开身,她便常常煲汤做点心,送去祈楚的书房,在一旁殷勤陪侍。有时书房里还有客人掌柜,薛宛总是闯进来,还令客人错以为薛宛是大娘子,忙不迭施礼,弄得祈楚很是尴尬。
祈楚说:“宛儿,这是书房,常常有外男在,有什么事让墨香过来就好,你终究是后院的人,这样抛头露面不妥……”
薛宛却说:“楚郎次次推说有事,不肯来陪我,还不能让我见见你吗?”
“我是真有事……”祈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你也瞧见了,近期来家里的客人太多,我还有许多信件要回复,快到年关了,又要整体轧账,真的抽不开身……”
薛宛努努嘴,径直走到祈楚身旁坐下,从他手中夺过毛笔:
“这回信的事,就让宛儿来替你做吧。放心,我定帮楚郎办得妥妥的。”
祈楚还未说话,薛宛就径直拿过信纸,照着之前祈楚的回信写起字来。薛宛写的是娟秀小楷,一笔一划工整秀丽。祈楚本就忙碌,能将这回信的事交给薛宛,自己倒能抽开身,去处理来年的诸多订单了。
他与柒奺近日各忙各的,彼此甚少见面。不知是不是柒奺知道了薛宛的事,也从不踏进他这书房。
他只想快点处理完手头的事,好去向柒奺赔罪。
天气越来越凉,书房里早早燃起了炭炉。梅娟儿提着一只食盒进了书房,低着头小声说道:“主君,大娘子说……说最近天寒,叫我做了一些羊肉汤给主君和南山兄弟。”
平南山立马跳了起来:“哎呀,我这几天手冷脚冷的,喝点羊肉汤好哇!”
梅娟儿却为难了,嗫嚅地说:“我不知薛姨娘也在……要不,我再去盛些来吧。”
薛宛一见梅娟儿温婉可怜的模样,心中就百般不爽快。如今要她喝梅娟儿做的汤,还是柒奺吩咐送来的,她才不愿意。
薛宛说:“算了吧,我可不喝什么汤。”
梅娟儿神色有些窘迫。
“那就拿来吧,娟儿姑娘,辛苦你了。”祈楚亲自起身过去,从梅娟儿手中接过食盒,小声说道,“对了……替我转告大娘子,今日我忙完后,就去蕴雅居安置。这段时日她也受累了,我得去看看她才行。”
“我知道了,主君……”
梅娟儿不敢看祈楚,低头欠了欠身,转身快步离去。
薛宛听了祈楚的话,扔下毛笔冲过来拉住祈楚:“楚郎,你这段时日也没来过馨兰苑,你怎么不陪陪宛儿呢?”
祈楚皱着眉头说:“你天天在这,还需要我陪你什么?我已经好些时日没见着大娘子了,你写完这两封,也回去休息吧。要回复的信件已经差不多了,往后你还是待在院儿里,郎中说你体弱,要好好将养一段时日才行。”
“楚郎……”薛宛还想撒娇。
“好了。”祈楚说,“我还要把这些订单交给众位掌柜,你写完信就回去休息吧。”
不等薛宛多言,祈楚喝完梅娟儿送来的汤,便叫上平南山,匆匆逃离了书房。
柒奺的确也有些累了。
这段时间她也没有闲暇喝茶下棋,总是用过晚饭,还要看账看到深夜。
正如她所说,她从小只见过关父记账打算盘,那小药铺的进出账目自是简单,可祈家这样复杂的往来账目,年关轧账如同小山,她看起来也很头疼。
总归是万事开头难吧。
祈楚亦是忙到深夜,原本犹豫时间太晚,不想打扰柒奺休息,可他还是太想柒奺了。
祈楚走进蕴雅居时,见柒奺还点着一盏油灯。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看见桌上堆满了账本,柒奺一边打着那只旧算盘,一边用毛笔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他忽然觉得感动,他自己本就是半路出家,时常焦头烂额,可好在有柒奺,默默替他分担着家业的重担。
或者说若没有柒奺,祈家就不会这么快迎来转机。
屋内烧着炭炉,祈楚悄悄脱下肩上的大氅,从阴影处绕至柒奺身边,突然拥住她。
柒奺正在写字,一个“八”字立马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直拖到了桌案上。她差点一巴掌拍过去,见是祈楚,硬生生收回巴掌:
“你是鬼吗?大半夜的进来,连个声响也没有!你也不怕我一巴掌拍得你满地找牙,明天你就顶着五指山见客去吧!”
“不可能,我防着呢,你打我也接得住,嘿嘿……别动气,小心伤着我儿子。”
祈楚搂着柒奺坐下,抚了抚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祈楚不禁提起了嘴角——柒奺的字的确有碍观瞻,可这是她努力写下的,在祈楚的眼里,便是潦草得可爱。
“奺儿,这么晚了,就别算账了……走,我扶你去床上休息。”
祈楚执意从她手中夺过毛笔。
他叫瓶儿打来热水,亲自替柒奺洗了脚,见她的双脚有些浮肿,不觉心中愧疚。
“都怪我,从小父亲让我看账理帐学管铺子,我都嗤之以鼻,如今一切都要从头做起,还只能让你替我分担这重担……奺儿你这么忙,还想着让娟儿姑娘做补汤给我,我这做夫君的,实在是觉得惭愧……这样,明日我就让小厮闭门谢客,我陪你在家喝茶下棋,咱们好好休息一天。”
柒奺却疑惑:“你说……我叫娟儿姑娘给你送了补汤?”
“嗯……嗯?难道不是吗?”
“没有……是我叫她送去的,我忙得忘了而已。”
祈楚扶着柒奺躺上床榻,自己也宽衣解带拥进被子,搂着柒奺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喜欢柒奺身上的味道,喜欢贴着她柔软玲珑的身体,仿佛这才是他的归属。
“奺儿,奺儿,这段时间冷落你了,为夫向你赔罪……”
搂着搂着,他的手就不老实起来。
“我就知道,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
冬天骤然来临,朔风异常猛烈,狂风加上薄雪,侵袭了整个北方。
暴雪之后,天气虽放晴,可一场疫病却悄然蔓延开来。
据说这疫病,是从朔北传来的,首先遭殃的,便是与北外往来密切的凉州。此疫病症状与风寒类似,可得病之人皆是高烧不退,咳喘痰重,浑身绵软无力。
药铺里挤满了人,然而寻常的风寒方子,却只能缓解咳喘,难以抑制烧热。
祈府也有人染上了。
先是外出采买的丫鬟,回来后不久忽然高烧昏迷,继而照顾她的人,也有了咳喘发烧的症状。更令人着急的是,刚怀孕不到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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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薛宛,也突发咳嗽,只能躺在床上养病,连老夫人身边的人也有了症状。各家药铺挤满了看病的人,祈楚顾不得家中事,四处奔忙补充药材。
柒奺没办法,只能挺着快八个月的孕肚出来主事。
她用棉巾蒙住口鼻,先去馨兰苑看了薛宛。
见薛宛屋里炭火烧得旺,她身上大汗涔涔却直呼发冷,将棉被裹得透不过气来。柒奺探了探她的额头和脸,已经有了高烧的迹象,墨香也在一旁急得泪流不止,说吃了好几副药也不见好,怕薛宛肚子里的孩子会有意外。
柒奺也眉头紧皱。
瓶儿在一旁小声说:“娘子……我瞧薛姨娘的症状,倒和那年你得的风寒有些相似……”
柒奺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
她回去翻出了当年老乞丐写的药方,折起来交给瓶儿:“你去济世堂找贺掌柜,叫他按方子抓几幅药来——对了,叫郎中看看这方子里有没有孕妇不能吃的,还有提醒贺掌柜,不要泄露了方子里的内容。”
瓶儿点点头,立马赶去了南门。
柒奺就在馨兰苑内照顾薛宛。她倒不是疼惜薛宛,毕竟她肚子里怀着的是祈家的子嗣,是祈楚的孩子,也是祈铄的孙子,她不能让祈家的骨肉出了什么意外。
等了半个时辰,瓶儿终于回来了,手里提着三五包药。
瓶儿冲柒奺点点头,柒奺接过药材,让墨香去煎药:“这药你看着煎,每日早午晚三次给薛姨娘服下,有没有好转,今晚过来回报。”
柒奺忐忑地等到夜幕降临,祈楚也披星戴月地回来了。
他刚到房里坐下,便急切地问柒奺:“我听下人说,宛儿也染上了?怎么样……郎中怎么说?”
柒奺没有回答,只焦躁地望向院外。
就在这时,墨香忙忙慌慌地跑进院里,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
“大娘子……薛姨娘她、她好转了!此时已经能坐起吃些清粥,烧也退下去了!”
柒奺终于放下心来,同祈楚一起去看了薛宛。
薛宛仍旧有些虚弱,但好在高烧退去,身体有了力气,可以起床吃点东西了。她见祈楚来,泪水立马盈满眼眶,紧紧靠在祈楚怀里哭道:“楚郎,楚郎……我害怕……今日我差点以为,我肚子里的孩子就要保不住了,我对不起你……”
祈楚坐在床边,拥着薛宛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就好……”
薛宛死死抓住祈楚的衣襟,说道:“楚郎,你别走……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留下来陪我吧……”
祈楚有些窘迫地看向柒奺,柒奺说:“薛姨娘总算有了好转,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墨香,姨娘方才吃了两副,你记着明日再煎三副,等好全了,再来报我。”
墨香感激地点点头。
“那么主君就在馨兰苑安置吧,好好安抚薛姨娘,我就先回去了。”
“奺儿……”
柒奺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出门去。
在回蕴雅居的路上,瓶儿忍不住说道:“娘子,看来老乞丐的药的确有效呢!要不我明日再去多抓几副回来,家中还有好几人都染上了,应该吃这药就能好!”
柒奺却说:“明日且再观察一天,若薛宛能好全,我恐怕得亲自去一趟济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