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内,亭台楼阁,水榭花坊。
此时宾客们散在院中谈天嬉戏,男子们射箭投壶,女子们喝茶赏花,一派其乐融融。
祈楚小心翼翼地扶着柒奺下了马车,二人被小厮领进门去,先去拜见了关薄言。关薄言身着常服,乌红色的长衫,墨玉的腰带,官家贵气已浑然天成。听见小厮的通报,关薄言浑身一震。
自驿站不欢而散,他已经一年多没见到柒奺了。
可他还是克制住情绪,走上去接受了祈楚与柒奺的参拜。
“起身吧。”关薄言说,“今日只是家宴,不必拘礼。”
柒奺直起身,关薄言还是忍不住瞥向她——如今她金钗步摇,衣饰华贵,已经与守丧期间判若两人。更令关薄言喉头抖动的是,柒奺浑身散发出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气息,使她显得更加温婉动人。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忍不住问自己。
“刺史大人?”
祈楚唤了一声。他不高兴,不爽快,他就不喜欢关薄言这样眼神热烈地看着柒奺。
关薄言慌忙收回目光,正要说话,关滢却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关滢一见着柒奺,高兴得奔了过来,拉起柒奺的手要带她去逛逛,见见自己的大侄儿。
关滢冒冒失失,祈楚忙扶住柒奺,笑道:
“关二姑娘,还请您当心着点……我娘子如今有了身孕,需要万事小心。”
关薄言的心猛地一坠,果然发现柒奺护着小腹,那里已经微微隆起了。他见祈楚亲密地拥着柒奺的肩膀,难以克制地想到二人夜里缠绵的画面,忽然一阵头晕目眩。
他寤寐思服、求之不得的,却有人能轻易得到。
世事为何总难以如愿。
关滢却只顾替柒奺高兴,她抚着柒奺的小腹说:
“真好真好!我刚做了姑母,如今又要做姨娘了!奺儿,等孩子出生,我一定要备一份厚礼给我的小外甥!”
柒奺笑道:“那你将来可要常来看我们。”
“一定来一定来!”关滢看向祈楚,“祈公子,就将奺儿借我一会儿,好吗?你放心,我定小心翼翼,绝不叫她磕着碰着摔着,祈公子可答应?”
祈楚放开柒奺,笑着深鞠一躬:“那我就将娘子,托付给关二姑娘了。”
关滢扶着柒奺走后,又有客人前来道贺。
关薄言抚了抚额头,对祈楚摆摆手说:“那就请祈公子自便吧……”
关滢一路扶着柒奺,在偌大的院子里慢慢散着步。她与关滢也好久不见了,关滢就像小鸟,一路叽叽喳喳,路过的人纷纷对她施礼打招呼,她也只是略略摆一摆手。
这一幕,也被祈桓和陶墉看见了。
陶墉没见过柒奺,问祈桓说:“那关二姑娘身边的女子是何人?看起来,似乎与二姑娘很是亲密啊……”
祈桓却得意起来,笑道:“陶兄不知道吧?那便是大郎的娘子,我那大侄儿媳妇。”
陶墉恍然大悟。
关二姑娘之前常常去祈府,他不是不知道,他当然也打听到,祈楚的娘子出身鸭子村,与关薄言兄妹从小一起长大。不过是青梅竹马、闺中密友罢了,关薄言与姜家,背后都是那位廉太傅,他倒不担心关刺史会扶持祈家。
不过陶墉却看不懂祈桓的反应:“祈老弟倒是沉得住气,你大侄儿得了这份关系,老弟竟不着急?”
“呵呵……”祈桓却捋着胡子,笑而不语。
他想的却是,只要祈楚与柒奺离心,这份关系靠山,说不定还能为他所用。
辛云娘的挑唆只是其一,他还有第二手准备。
园子中的水榭,女眷们都聚在一起,核心自然是韩宜君和她怀中的刺史嫡长子。平凉的官家贵眷也都在这了,关母正同平凉主簿娘子说着话,容桑柔也在,她与韩宜君早年便相识,又是御史嫡女,地位更是尊贵。
关母在同主簿娘子诉苦,说自从韩宜君怀孕以来,她已经张罗了好几次要给儿子纳妾,可关薄言都执意不肯。
关薄言还抱有幻想,想要等祈楚败落,再纳柒奺进门。
可关母却以为是韩宜君善妒,可她自己的身体又不见好,直叫关母恨得牙痒痒。
关母倒不会说那含蓄话,只焦头烂额地说道:“你说这宜君怀胎十月,又无法伺候,我儿堂堂一男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不纳妾怎么行?这老憋着,还不得憋出病来!”
主簿娘子碍于韩宜君在这,只得小声说:“莫非是……小娘子不肯?”
关母哼了一声,似是专门说给韩宜君听的:“你说这做娘子的,硬要独独霸着郎君,算是什么事儿?唉……尚书家的女儿,我又得罪不得,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关母这一通口无遮拦,韩宜君“善妒”的名声,却是传开了,周围女眷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韩宜君在一旁听了,心中苦悲,只能趁人不注意,转头拭了拭泪。
不是她不肯,自从她有身孕以来,已经对郎君提了无数次,要替他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可关薄言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宁可天天睡书房,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务。
若说郎君是心爱他一人,可关薄言对她从来只是以礼相待,却总显得生分。除了新婚之夜的那番意乱情迷,关薄言就算主动来她房里安置,也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容桑柔见了,无言地抚了抚韩宜君的背,以示安慰。
若说纳妾,姜王瓒这几月来,已经纳了七八房妾室,其中不乏娼妓戏子。姜王瓒似是完全死了心,今日也不愿与容桑柔一同前来。
真是不同病,却相怜。
韩宜君擦掉眼泪,紧紧抱着怀里的柏儿,朝容桑柔摇了摇头。
关滢拉着柒奺前去拜见。
关母看见柒奺,惊讶地拉着她的手说:“哎哟,奺娘也来了?自你出嫁之后,已经几年未见,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关母有些担忧。
几年前柒奺还是个瘦弱蜡黄的小姑娘,自己的儿子就心爱得不行,非要娶进门。如今柒奺已长成,出落得亭亭玉立,身段窈窕有致,她本就有种骨子里的妩媚,那双眼睛更是勾魂夺魄,与她这粗剌剌的性子极不相称。
真是天生的狐媚子。
关母怕自己儿子见着了,又生出什么心思来。
关滢却看不出母亲眼中的瞬息万变,忙说道:“娘,奺儿也有身孕了,快让她见见我侄儿,沾沾喜气,来年也生个大胖小子!”
关母眼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笑眯眯地说:“哎呀,那可真是要恭喜你了!快,瞧瞧我这大孙子,长得多俊啊……”
柒奺见过了韩宜君和容桑柔,看了看韩宜君怀里的孩子。
果真白皙可爱,眉眼像极了关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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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奺说了几句赞美的话,便欠一欠身退到了女眷的后面。这里的女眷几乎都是官家贵眷,她作为小商家的娘子,也只能在人群外围站着。当然,柒奺也不愿出这个风头。
可有人却不这么想。
水榭对面的草地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喝彩声,引得水榭中的女眷也纷纷涌了过去。
有人说:“柒娘子,那不是你郎君么?”
原来,年轻郎君们正聚在一起投壶射箭,祈楚是上过沙场的人,一箭正中靶心。他还不满意,又反身抽出两支,二箭齐发,又双双命中。
见三箭都正中靶心,祈楚收起弓箭,爽朗大笑。
女眷们也觉得那里热闹,纷纷走下水榭到草地上去了,祈楚见柒奺慢慢走在后面,放下弓箭迎上去搂住她,说道:“奺儿,你们女子喝茶赏花甚是无趣,不如为夫教你射箭如何?”
柒奺推了推他:“你疯了,若伤着我的肚子里的孩儿怎么办。”
“那是那是。”祈楚笑道,“那就投壶吧,咱们比试比试?”
文唐风气开化,女眷郎君们在一起玩耍,射箭投壶、蹴鞠捶丸,也都是宴会的常事。人群中,祈楚一手搂着柒奺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腕教她投壶,二人说说笑笑甚是亲密。
祈楚说:“娘子可要看准了,若娘子能投进壶中,则得一分,投入双耳,则得两分,若能双手同时投中双耳,则得五分。咱比试比试,谁先能得十分,如何?”
柒奺说:“这有何难,郎君想赌什么?”
祈楚趁势说道:“若我赢了,奺儿你就别唤我郎君了……”
“不唤郎君那唤什么?——‘祈公子’吗?”
“胡说八道!”祈楚眉头青筋直跳,“当然是唤‘楚郎’了!奺儿,你就叫我一声‘楚郎’嘛……”
柒奺忍住笑意,说道:“那要你赢了我再说。”
祈楚激动起来:“我、我定赢你!”
陶墉和祈桓、姜实维几名大商户,正坐在不远处的亭子下乘凉。
陶墉与姜实维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喝了口茶:“这祈楚还是年轻了,玩耍游乐,出尽风头,到底是少年心性,呵呵……”
祈桓却看出,柒奺有了身孕,祈楚这个浪子似要回头了。
可是不是祈楚有意逢场作戏,还未可知,祈桓也并不心急。
柒奺这几年练习鞭法,手上眼中早已有了准头,投个壶要百发百中还不容易。可几局下来,她却输给了祈楚,待祈楚最后一次投入壶耳,兴奋得抚掌大笑。
这还是他第一次赢了柒奺。
柒奺却是故意输给他。
祈楚闹了这几日别扭,柒奺知道他心中不爽快,也算是退一步哄他开心。她不是想显得生分,只是她第一次如此亲密地唤一名男子,便是唤了关薄言一句“言郎”。
在祈楚的百般怂恿下,柒奺终于嗫嚅地唤了声:
“楚郎……”
“哎!”祈楚大笑着答应,搂着柒奺说,“奺儿,往后不许改口了,听到没有?快,再叫两句‘楚郎’给我听听。”
柒奺只好无奈地笑笑。
“是是是……楚郎楚郎,你可真不害臊。”
祈楚如今算是浑身都畅快了,可一旁的关薄言听了,却面如土色、心绪成灰。
那声“言郎”,他恐怕再也无法从奺儿口中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