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的屋后,周南还在兢兢业业地抽着果子,柒奺已经换回了女子的妆容。
贺远程震惊地看着她。
他还是怎么也看不出,面前这位娇小玲珑,面容娇俏妩媚的女子,竟然就是自己的东家。无论是身高、身材还是长相,好像都不太一样。
祈楚大大咧咧地坐下喝茶,打起一把折扇,感慨地对贺远程说:
“贺掌柜,看你这样子,应该还被蒙在鼓里吧?原来这济世堂的东家,竟是位女子,还是我祈楚的夫人,祈家的大娘子。柒奺,你这只小狐狸……开了这济世堂药铺,竟然连为夫都不告诉。”
想到柒奺常常与贺远程在一起,祈楚浑身都不爽快。
“真没想到啊……”平南山咋舌,“大娘子,你这易容术,可真是鬼斧神工啊!刚才真是把我吓死了,还以为主君如今色胆包了天,连男子也不放过呢!”
“呸呸呸……胡说八道你平南山!”祈楚啐道。
柒奺见事已至此,也只好对贺远程说:“贺掌柜,你如今知道了实情,我只是一介女流……你还愿意留在济世堂吗?”
“东家,您这是哪里的话?”贺远程方才回过神来,“远程走投无路,蒙东家不弃,方才有了这栖身之所,我怎么可能因为您是女子就离开济世堂?”
柒奺放下心来,说道:
“谢谢你,贺掌柜,我如今……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怕是往后有段时间无法前来了。贺掌柜,我信任你,济世堂交给你打理,我便能放心了。”
贺远程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铺子的东家,竟是赫赫有名的平凉祈家。
如今事已坦白,柒奺转而对祈楚说:
“郎君,如今你也知道真相了。当初开这济世堂,就是向你借了一百两银子起家……如今我经营不善,这银子我是还不上了,你说怎么处置吧。”
“这哪能是你经营不善?”祈楚笑道,“我的好娘子,你做的这件善事,开的这间铺子,为夫都明白……从今往后,济世堂的药材,就无须再花钱进购了,需要什么,让贺掌柜尽管去取便是。”
柒奺却道:“那倒不需要。这铺子尚且还能维持,不差这点药材钱。”
“你跟我还分得这么清?”祈楚酸气冒上来,打起折扇猛扇,“你方才还说信任贺掌柜,怎的就不信我?我、我才是你的夫君!真是气煞我也……”
听祈楚这么说,贺远程面上有些尴尬。
柒奺是令他眼前一亮,可他却没有什么额外的心思。
柒奺无奈地和平南山对视了一眼,只好走过去安抚祈楚:
“我不是这个意思。济世堂目前最好不要与祈家有瓜葛,否则往后有些事情,就难办了……好吧,这铺子是我的,也是郎君你的,你不收银子那就不收吧。”
“哼,你知道就好。”祈楚撇过脸哼一声,“往后你不能来,如果贺掌柜有什么事,就以拿药的名义去找扈掌柜,让扈掌柜代为转达——这样可行?”
“行行行……郎君说什么便是什么,妾身无不应的。”
柒奺忙欠欠身,抿嘴忍笑。
祈楚见不得柒奺和贺远程在一起,硬要拉着她先回去。祈楚心中八百个不愿意,只因为柒奺的这位掌柜,简直同关薄言一样,都是文质彬彬的书生气质。
一路上,祈楚都闷不做声,抱着双臂只顾望着车窗外。
柒奺知道他见了贺远程不开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他。她心中那道关于关薄言的印痕,或许还很难完全消除吧,可印痕也只是印痕罢了。
就这样,等他们回到祈府,已经傍晚时分了。
薛宛带着墨香一直等在前厅,听见骡车的声音,忙迎了上去。
“楚……主君。”她看见柒奺也在,只好将那句“楚郎”生吞下去,对柒奺也欠了欠身,“大娘子,您也回来了……”
柒奺倒觉得意外,早在薛宛还没进门,就已经“楚郎楚郎”叫个不停,今日怎么竟突然改口叫“主君”了。
祈楚点点头,问薛宛:“你在这做什么,是有什么事吗?”
薛宛说:“是这样的……方才刺史府来人递了请柬,说三日后刺史府做小郎君的满月宴,请咱们祈家也前去赴宴。”
还真是不想什么偏来什么。祈楚气得鼻子喷气,阴阳怪调地说:
“刺史府做满月宴,还能想到给我们这种商贾人家递请柬呢?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祈楚面子大,谁知道关刺史大人存的什么心思呢!”
祈楚说着,拿眼瞥向柒奺。
薛宛却听不明白:“主君,刺史府的人说了,这次请了平凉城有头有脸的商家,说是……关刺史想借此机会,重启平凉商会,整顿平凉商事。”
祈楚顿了顿。
说来,自父亲组织商会给军队运送物资后,这所谓商会,也只是形同虚设。商会的人不是一盘散沙,就是以姜家马首是瞻,完全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他并不确定,关薄言究竟想做什么。
祈楚沉思片刻,说道:“我知道了,明日你就差人回话吧。”
薛宛点点头。
.
韩宜君为关薄言产下一子,是为刺史府的嫡长子,小名柏儿。
虽然关家这时才做满月宴,实则柏儿已有三四个月大了,因为韩宜君产后血亏,卧床将养了这几个月,如今才勉强可以下床。
这满月宴,也不过是个人际往来的手段,关薄言不做也得做。
一早,祈楚和柒奺便盛装打扮,让小厮准备好了一车贺礼。这也是祈楚掌家以来,第一次以祈家主君的身份前去赴宴,沉寂了这几年时间,如今便要正式面对外界的刀山火海了。
祈楚仍旧穿了一身白衣,配玉带绣香囊,银冠雕花扇。他虽然不似关薄言一般有着书生的文弱气息,倒像一位快意江湖的潇洒公子,可论才貌,他的确也不输关薄言。
薛宛替祈楚整理好衣饰,见他如此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心里妒忌得发疼。
刺史正宴,薛宛作为妾室,是断不可能登堂入室的。
祈楚说:“好了,不用再整理了。宛儿,今日我与大娘子出门赴宴,也许要回来得晚些,家里的一切就拜托你照看了。”
薛宛酸涩地点点头:“知道了……楚郎,宴上或许会遇见我爹娘,还请楚郎替我对爹娘说一声,就说我……就说我一切都好,叫他们不必挂心。”
祈楚答应下来,匆匆离开了馨兰苑。
柒奺也略施粉黛,眉似远山,眼含秋水,步摇披帛,摇曳生姿。祈楚出来的时候,柒奺已经收拾妥当,在门口静候着了。
祈楚怔怔地凝望了许久,突然拉住柒奺说:“你……你还是去换身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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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得遭人惦记!”
他自己打扮得周吴郑王,倒是见不得柒奺打扮得太美。
今日要见关薄言,他本来就浑身都不爽快。
“无理取闹。”柒奺瞥了他一眼,先上了骡车。
“我无理取闹?”祈楚红着脸跟上车去,“哼,之前怎么不见你这么精心打扮,给为夫我看看?哦……我明白了——女为悦己者容!”
祈楚越说越气,又像匹马儿似的,噗嗤噗嗤地喷着鼻息。
骡车动了起来,柒奺说:“今日是正宴,我才要打扮得正式一些,郎君你这口醋究竟要吃到什么时候?都是快当爹的人了,别叫我肚子里的孩儿听了笑话。”
祈楚看向柒奺的小腹,已经稍稍有些隆起了。
他心软下来,坐过去紧挨着柒奺,伸手抚摸她的肚子,叹道:“孩儿啊孩儿,你怎知道,你爹我心中苦啊……”
“没个正经的。”柒奺用绢扇拍开他的手,说道,“今日刺史遍请平凉商户,陶墉必然也会去,如今我们得了这批景州白芷,还不知道他们究竟知不知情。也许到时候不会有什么好话给咱们,郎君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祈楚收回手,枕在后脑勺上:“无妨,三万石景州白芷而已,陶墉也不见得会放在眼里。要扳倒陶墉,光靠这批白芷,是远远不够的。”
“可我们此番也暴露了野心。”柒奺摇起绢扇,“一个槽头拴不了两头叫驴,目前我们实力不足,仍然需要韬光养晦。”
祈楚说:“眼前的问题,还是二叔。若无法彻底斗倒二叔,我们就没有足够的实力对付陶墉。可惜二叔实在太过谨慎,若此次去景州的是祈崇,或许我们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祈桓也在关薄言的邀请之列,只因祈桓在平凉,也算是提得起名号的人物。
可这次他算是马失前蹄。
祈嵩灰溜溜地回到平凉城,既没搞清楚状况,又不知该如何交代,还损失了一百两银子。他思来想去,只得对祈桓回报说,靳孝廉收了五百两银票,可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替他们办成事。
祈桓有些疑惑。
他知道靳孝廉在苍梧、和罗的名望很高,只要他出面,这事九成能成。
难道是这一石一百五十钱给得太低,有别的药商能以更高的价格吃下这批白芷吗?
可思来想去,也只有陶墉了。
问祈嵩,祈嵩只推说当地药商口风很紧,问不出个名堂来。由是陶墉以为是祈桓,祈桓以为是陶墉,二人在刺史府中相见,彼此心照不宣,都笑得有些勉强。
只不过陶墉的立场略有不同。
即便祈桓得到了这批白芷,对他也造成不了什么威胁。可对于祈家大房来说却不同,陶墉只是可惜,祈楚一个毛头小儿好对付,可祈桓却麻烦得多。
陶墉笑着迎上去:“祈老弟,别来无恙啊……我听说今日,你那侄儿也要来?”
祈桓也回了礼,说道:“如今丧期也过了,祈楚是祈家大房的主君,理应是要来的。”
“也是。”陶墉说道,“到底你那侄儿才是祈家掌事的,他虽年轻,但总归要担起这偌大的家业来……就是不知道,祈老弟可有什么对策啊?”
祈桓却摆摆手说:
“陶兄哪儿的话,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这些老东西,也是时候享享清福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