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平南山哼着小曲儿来接祈楚,却发现他脸黑得像锅底。
柒奺也发现他一早就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却一脸哀怨,就是不肯说。
“……真是莫名其妙。”柒奺嘟囔。
柒奺当然不明白,祈楚心里究竟在怨怼些什么。因为她母亲走得早,家中又没有女性长辈,她根本不知道男女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以为男女只要躺在一起睡一晚,就能怀上孩子。
祈楚一脸怨愤地走了,柒奺却一脸兴奋地摸了摸小腹,天真地说:
“瓶儿,如今我已有了郎君的孩子,你就不用再替我担心了吧?”
瓶儿也跟着柒奺傻傻地笑:“嗯嗯!娘子将来生下了小姑娘小郎君,这院儿里可就热闹了呢!”
然而那厢,祈楚照例去街上查铺子,却始终一言不发。
平南山有些看不明白,忍不住问道:“楚兄,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昨夜好不容易得偿所愿,你怎么还这么闷闷不乐的呢?难道……这好事儿没办成?”
祈楚总算停下脚步,苦着脸摇了摇头。
“不能吧?”平南山觉得不可思议,霎时瞪大了双眼,“楚兄,这心心念念的人都投怀送抱了,你竟然没成?你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平南山坏笑着,缓缓将目光下移。
“去去去……”
祈楚拿扇柄抽了平南山两下,又顺手打开折扇,缓缓朝前走去:“唉……我这会儿才想明白,我这娘子父母早亡,此事定是没人教导过她……我能怎么办,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吧?唉,这苦果子,只能我自己咽喽……”
“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啊!”平南山忽而压低声音,凑到祈楚耳边说道,“要不……我给你搜罗些春宫图压箱底儿,你拿去给娘子看看?”
祈楚脸一红:“不行不行,别吓着她了。”
平南山撇撇嘴。
走出两步,祈楚又捅捅平南山,咳嗽一声:
“要不……你借我看看先?”
.
那之后,柒奺自以为得偿所愿,便再也不留宿祈楚了。
祈楚倒也不急着圆房,他得了梅花鬼和巽风老祖的棋谱,整日苦心钻研,略有小成,便去找柒奺挑战——只可惜,三不五天地失败而归。
可渐渐的,他的棋艺的确越来越精,连柒奺也不得不对他认真起来。
只不过,他还是没能赢得过柒奺。
就这么又过了三个月,祈铄的丧期已满两年。
还活着的人,也要朝前去奔新的日子了。
柒奺的“济世堂”,已经经营了小半年的时间。贺远程将这几日的营收账簿交给柒奺审阅,铺面虽然已经略有盈余,但也只够勉强支付铺租、薪水和进购新药材。若想要盈利,恐怕还需要几年的时间沉淀。
贺远程有些惭愧,对柒奺请罪道:“东家,都是在下办事不力……”
柒奺却安慰他说:“能够自负盈亏,铺子也就能维持下去了。在平凉这样的地方,能维持下去已经实属不易,贺掌柜就不要自责了。”
柒奺在心里叹息——既要济世,又要盈利,实在难以两全。
也许她将这一切,想得太过简单了。
告别贺远程,柒奺闷闷不乐地在大街上游荡。她心里觉得烦闷,不仅是因为铺子的事,还是因为已经三个多月了,她的肚子竟然没有像寻常孕妇那样隆起,依旧平平坦坦,哪里像是里面有了胎儿。
难道孩子不是睡一觉就能有的?
柒奺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她或许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秋风瑟瑟刮过,离鸾阁的院子里,立马铺上了薄薄一层落叶。瓶儿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唰唰唰地扫着落叶,忽然对柒奺笑道:“这场景,倒让我想起娘子的诗了。‘秋风一吹落满地,十天半夜扫不尽’……现在看来,娘子的诗写得真是极好!”
柒奺苦笑,杨先生苦心孤诣作的诗无人问,她随手一句打油诗,倒是人人都记得。
柒奺说:“好了瓶儿,快别扫了,你就算天天不睡觉地扫,这落叶还是这么多。”
正说着,院外传来了关滢的声音:“奺儿,你总算找我了!”
关滢顺路带了两盒点心,柒奺便让瓶儿热上茶,拉关滢在廊里坐下。关滢却显得有些着急,屁股还没放实便忙问:“奺儿,你送信来说有事要问我?究竟什么事呢?”
柒奺为难地说:“滢儿,你母亲有没有告诉过你……这女子,究竟怎样才能怀上孩子?”
“啊?奺儿你竟不知道吗?”
柒奺苦笑着摇摇头。
“可……可我也不知道啊,母亲没有教过我呢……”关滢有些不好意思,“对了,奺儿,其实……其实我嫂嫂已经有了……郎中说,嫂嫂确实有了身孕,都快三个月了呢。”
其实,关薄言知道这个消息时,也是七分意外,三分惊喜。
他虽然也会时不时在韩宜君房里留宿,可他却始终告诉自己,只是在尽一份夫君的义务,不叫韩宜君在父母面前难做。不久前,他偶尔要去韩宜君房里,她却总推说身体不适,关薄言本来就只当是个义务,因此并未放在心上,便住在了书房。
没想到韩宜君呕吐乏力,郎中来诊断,却告诉他有喜了。
他一时间又惊又喜又怅然,心中五味杂陈。
关氏夫妇,也终于不再苛待韩宜君,一家人尽心呵护,只等着大孙子降生。
关滢说:“韩嫂嫂其实人很好,就是从小养在深闺,身子弱……所以这一个月来,爹娘都不许我出门,让我好好看着嫂嫂,不叫她磕着碰着……奺儿,你今日问这话,便是要决心留在祈家了?”
关滢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柒奺失神了一瞬。
“什么决心不决心,打从我嫁入祈家,就没想过要离开。”柒奺笑得灿烂,又将话题引回正事上,“那……滢儿,你哥哥嫂嫂结婚之后,除了晚上睡在一起,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特别的事?”
关滢仰着脑袋想了一阵,说道:“其他事都很寻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柒奺泄了口气,心中暗想:看来关键,还是在这“睡一觉”上。可这等房中私密事,恐怕从关滢口中,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关滢还要帮忙看护韩宜君,因此不便多留,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送走关滢后,瓶儿回到离鸾阁内,似有话要说又不知如何说起,挣扎地在柒奺面前来回走了好几趟。柒奺正要开口询问,瓶儿却仿佛下定了决心,说道:
“娘子,你若真的想知道……或许,我有办法。”
深夜,柒奺和瓶儿只是乔装打扮换上小厮的衣服,便偷偷翻出了祈府。
街上已是灯火阑珊,除了晚收摊的小贩,行人车马早已消声匿迹。柒奺和瓶儿低着头,沿街边快步走着,路过宽阔的四方街,再朝前走一段,便是东市的地界了。
远远的,胭脂阁内灯火通明,丝竹声与嬉笑声隐隐传来。
柒奺觉得疑惑,但并没有多问,只跟着瓶儿一路来到胭脂阁的后门。
开门的,是胭脂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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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场子的伙计。他瞧见瓶儿和柒奺,一眼便看出这是两名年轻女子,以为她们是来找门路的,便将她们放了进去。
“两位小娘子稍等,我去请老鸨过来。”
伙计言语轻浮,上下打量着柒奺和瓶儿,柒奺将手伸至后衣兜,捏紧了藏在衣服里的鞭子。她还是觉得不甚妥当,想劝瓶儿回去,可瓶儿却安慰她说:“娘子别怕,他们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等了许久,伙计才领了老鸨前来。老鸨仔细打量着两人,笑道:
“哎哟,小娘子是要进我们胭脂阁?”
“不是,”瓶儿却说道,“我要见霸爷。”
“你要见霸爷?”徐娘半老的老鸨抚嘴大笑,“这位小娘子,你可知道霸爷是什么人?你以为,霸爷是你想见就能见得着的?”
瓶儿却抬起手臂,从衣领中掏了一会儿,将一样东西从脖子上取下来。
她将那样东西递给老鸨:
“妈妈只管把这东西拿去交给霸爷,若霸爷见此物不召唤,小女子任凭妈妈处置。”
“瓶儿……”柒奺还是有些担忧。
她看清了瓶儿交给老鸨的东西,那是用细细的红绳,拴起来的一只玉坠。玉坠是白玉,只有小拇指盖大小,样式似乎是常见的玉净瓶。这样的玉坠,哪怕拿去当铺,掌柜的都不见得肯收。
“这东西……”
老鸨似乎想起了什么,忽而严肃起来,将玉坠用帕子包了,递给身旁的伙计:“去,把这东西亲手交到霸爷手上。”
伙计领命而去。
柒奺和瓶儿,在胭脂阁的后门内待了一炷香的时间,伙计总算是回来了。他一改刚才轻浮的态度,对两位女子拱手说:“霸爷在凤仪楼,请二位姑娘随我过去。”
伙计亲自赶着骡车,将柒奺和瓶儿送到了凤仪楼。
车上,柒奺想问瓶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可瓶儿却显得伤感,默默地一言不发。
车又将两人送到了凤仪楼的后门。她们低着头,随伙计从高高的舞台边缘走过,转上朱红的楼梯,一口气上到了三楼最顶层。凤仪楼不愧是整个平凉档次最高的酒楼,从三楼望下去,雕栏玉砌,层层叠叠,璀璨无比。歌台之上舞姬翩翩,堂内高朋满座,香气融融,热闹非凡。
“二位姑娘,便是这间房了。”
面前,是两扇雕满精致纹样的木门,伙计轻轻敲了敲门,说了句“人带来了”,便退到了一旁。
没过多久,那扇门便开了。
门内,走出一位络腮胡子、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他穿着刺金的华服,顶冠上闪着宝珠,十根手指上戴满金银玉戒。早就听说过“袁霸天”霸爷的威名,柒奺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心叹“霸爷”果然名如其人。
霸爷脸上凶肉横生,漆黑的眼珠打量着柒奺和瓶儿二人,看得柒奺不由地吞了口唾沫。
忽然,霸爷面无表情转过身,沉重的嗓音说道:“进来吧。”
“娘子,快进去吧。”
柒奺还犹豫着,瓶儿已经推着她,跟霸爷走进了房内。
里面,比柒奺想象的还要大许多。
雕栏画栋,玉脑生烟,地上铺着西域才有的华贵织毯,桌上摆着镶满宝石的银杯银盘。屋内一块巨大的丝绢屏风,绣着华美无比的“百鸟朝凤”,丝丝线脚在烛光下反射着璀璨光芒。纱帘层层叠叠,轻盈柔和,金石古董更是随处可见……
柒奺着实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却见霸爷径直走到丝绣屏风前,恭敬地弯下腰说道:
“三娘,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