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娘子,快快下车吧。”
马车停稳脚步,女使撩开车帘,催促柒奺下车。
柒奺却犹豫了,坐在车内,戴上帷帽,只顾问女使:
“滢儿在哪呢?”
“柒娘子,您先下车吧,二姑娘就在驿站内等着您呢。您且快着些,不要叫姑娘等急了。”
柒奺没办法,只得向瓶儿使了个眼色,放下帷帽钻出马车。
府吏放下台阶,瓶儿先慢慢走下去,等站定身体,又将手递给柒奺,扶柒奺一步步走下台阶。关府的丫鬟站在一旁,皱着眉头不断催促。
终于,柒奺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奺儿!你来啦!”
“滢儿!”
关滢也穿着一身素衣,戴着帷帽,可柒奺还是立马认出她来,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关滢小跑过来,拉住柒奺的手说:“快……奺儿,快随我进去吧!”
柒奺却反拖住她的手:“滢儿,你快先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在这……不方便说。”关滢拍了拍柒奺的手背,笑道,“奺儿,连我你也不信了吗?我请你过来,真的是有要紧事……你还是快随我进去吧!”
柒奺没办法,只好被关滢拖着,进了驿站内。
“……喂,喂楚兄!你赶紧看看,那驿站门口站着的,像不像你娘子?”
祈楚逛累了,正靠着车厢边打盹儿,平南山感觉不大对劲,使劲用胳膊肘将祈楚捅醒。说来万事可真是巧合,这处平凉城西门外二十里的驿站,正是祈楚和平南山二人歇脚的地方。
“什么……你、你说谁?”
“你家娘子——柒奺!她怎么会到这儿来了?”
祈楚睡死梦中惊坐起,顺着平南山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驿站门口站着两名女子。两名女子的身段,一看便是年轻女子,在驿站门口拉拉扯扯。虽然她们都戴着帷帽,可祈楚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位穿水青色衣裙的,正是柒奺。
“快……南山,快点过去!”
祈楚心中腾起一丝不安,干脆自己夺过缰绳,策起骡子奔驰起来。
而此时,关滢已经领着柒奺上了二楼厢房,关家的女使和瓶儿留在了楼下。一路上,两位姑娘都没有言语,直到关滢将柒奺领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厢房外。
柒奺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关滢却拉开了房门:
“奺儿,快进来吧!”
她硬将柒奺推了进去,回身关上房门。
这应该是驿站内最好的房间了,统共两进,外面是宽敞的休息室,窗下有卧榻,中央有茶桌。拱形的雕花屏风隔出内室,屏风内挂着素色纱帘。
柒奺将这房间打量了一番,待目光挪至屏风与素纱帘时,一只手苍白纤长的手,忽然将那纱帘撩起。
柒奺屏住呼吸,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两步。
在这里等她的,果然是关薄言。
短暂的震惊与无措之后,柒奺深呼吸一口气,立马转身想要推门离开。然而关滢却快她一步过去拉住门栓,柒奺难以置信地看着关滢,关滢却紧闭双眼哭道:
“奺儿,对不起……求你让我哥哥说两句话吧!放心,我会在这儿,不会有事的……”
“……胡来吗不是!”
门外,平南山想推门进去,祈楚却拉下了他。
“再等等。”祈楚低声说道。
“你?……这?……”平南山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楚兄,你还搁这等什么呢?你娘子都快被人挖墙脚了!”
祈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
“滢儿……”
门内,柒奺悲伤而无奈,只能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关薄言。
关薄言见着了朝思暮想的人儿,此刻什么紧张和担忧都烟消云散了,他的双眼因为激动,瞬间通红一片——奺儿变了,不过一年的时间,她的身体似乎有了变化,面色也红润饱满了许多,如豆蔻含水,娇嫩欲滴。
“奺儿……”
关薄言欣喜得无以复加,快步朝柒奺走去。
“民妇……民妇拜见刺史大人!”
柒奺急中生智,忽然后退一步跪在地上,伏身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这一拜,屋内的关薄言和关滢,皆是愣在原地。
“奺儿,我今日是专程来见你的,我也没穿官服,就不要这么见外了……”关薄言单膝跪下,亲手扶柒奺起身,温柔地说道,“快……你一路过来辛苦了,过来坐下喝口茶吧。”
柒奺忍住狂跳的心脏,却没有抬头看关薄言。
她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
“刺史大人……你如此处心积虑将民妇骗来这里,有什么话您就尽快说了吧!”
关薄言看着柒奺,忽然觉得喉头哽塞:“奺儿,你为何要叫‘刺史大人’?你……你即便不愿再叫我言郎,也可像滢儿一样,叫我薄言哥哥啊……”
柒奺低着头,冷笑一声道:“民妇怎敢与刺史大人胡乱攀亲,民妇还怕夭了寿呢。”
关薄言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关滢见场面难堪,只好放开门栓扶住柒奺:
“奺儿,你胡说什么呢,我们三人一齐长大,为何、为何要这么见外……”
柒奺定了定神,说道:
“刺史大人,您今日是专程来与柒奺叙旧的吗?若是叙旧,那柒奺便要告诉刺史大人,您如今高高在上,而柒奺只是一介商人妇,恐怕与刺史大人再无瓜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柒奺祝您一路高升,未来前途无量。”
“奺儿!”
关薄言怒吼一声,痛心疾首地说道:“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另娶她人,攀附权贵?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啊……你怎知道,我心如死灰,每日都是煎熬!我……我想娶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啊!奺儿,你为何就是不明白,执意不肯离开祈家,以至于、以至于如今……”
“呵……便是怪我了?”柒奺也生气了,“刺史大人,是谁将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娶的尚书千金吗?你如今说这些话又是何故!”
“我……我怎是怪你?”关薄言语塞。
他也没有料到,如今再见柒奺,她却是如此疏冷决绝。
柒奺大声说道:“刺史大人,您若要向柒奺问罪,柒奺无话可说。是要打要罚,望你快快给个决断吧!”
关滢听不下去了,紧攥着柒奺的胳膊说:
“奺儿,哥哥不是这个意思……他冒险与你见面,只是想……是想……”
“想怎么样?”柒奺反问她。
关滢张开嘴,却说不出口,只好看向关薄言。
她心中其实希望哥哥不要再说下去了,就此作罢吧……可关薄言冷静下来后,复又心一横站起身来,对柒奺说道:
“那我就直说了……奺儿,你嫁入祈家,原本就是一场误会,我也知道,你与祈家楚郎并无情分,他原本想娶的,是薛司户家的薛宛。如今我与薛司户商议过了,就让你与祈楚和离,这样便可以拨乱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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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薛宛嫁给祈楚,你也可以抽身,入我刺史府了。”
柒奺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入刺史府……与你作妾?”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太公平……”关薄言说,“可商贾之家,太过低贱,我不能眼睁睁见你的一生幸福,断送在祈家……我已经想好了,定会正正经经风风光光地将你抬进府中,作个贵妾,这样你在关家,就不必看任何人的眼色了……”
柒奺愣了一愣。
……做个贵妾?
关薄言继续说着,慢慢朝柒奺走去:
“到时候,我定会尽一切努力疼你、爱你,给你我所能拥有的最好的一切……到时候,你是官家贵妾,绝不会有人欺负你……将来,你若为我生下孩儿,我定会尽心培养他们,男孩能做高官,女儿得嫁高门,我们能执手相伴到老,难道不好吗?……还有那个陶墉,我现在升任凉州刺史,更……”
柒奺高声打断:“关刺史是要以权谋私吗?”
“我不是……”关薄言慌忙辩解,“可这一切总会有办法!只要是为了奺儿你……”
柒奺不得不承认,关薄言所说的将来,的确诱人。
可他还是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
柒奺忍无可忍地说道:
“宠妾灭妻,家之祸殃……关刺史,你熟读律例圣贤书,竟连这都不明白吗?若将来被人指摘唾骂,还说什么男孩能做高官,女儿得嫁高门?你作为男子,又位列高官,自然能把自己摘干净,别人只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柒奺是狐媚子、是祸殃!呵……这就是你说的爱我、疼我?那我只求你,别霍霍我了!”
柒奺一番话,将关滢震在原地,她忽然觉得自己罪无可恕,流泪放开了柒奺的手。
“关刺史就什么也别说了,我就当今日未曾见过你,也当这番话都是胡言乱语。望关刺史不要再有此等妄念,柒奺绝不会离开祈家,还请关刺史好好为百姓着想,为你的韩大娘子着想,今日之后,柒奺与关刺史再无瓜葛!”
柒奺说完,深深一拜,打算离去。
“奺儿……不,不要走!”
关薄言彻底慌了。
柒奺的话,给了他一记当头棒喝,直教他不知所言乱了方寸。他不敢相信,柒奺的出身、成长和所接受的教育,能让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令自己一时也无法反驳。
他不知道的是,柒奺与老乞丐朝夕相处,早就耳濡目染,通达了许多事理。
关薄言此时,只想让柒奺再多留一会儿,她的顾虑,总可以商议出一个解决办法来。可他刚要上前,柒奺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慌忙躲闪向后退去,他也顾不了这许多,只想紧紧拥住她、安抚她。
柒奺看着关薄言的眼神,心中猛然一坠……再不离开,恐怕就要酿成大错了。
关薄言步步逼近,柒奺连连后退,关滢瑟瑟发抖,无助地站在原地。很快,柒奺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门上——
突然,身后的门,被猛地拉开了。
柒奺后背一空,难以控制地朝后跌去。
“啊……”
尖叫声才刚发出,柒奺却感到,有人接住了她,将她拥在怀里。柒奺猛喘了一口气,才慢慢找回五感,可身后坚实而宽阔的胸膛提醒柒奺——接住她的是个男子。
柒奺正要挣开他,对方却紧紧搂住她的肩膀不放。
她惊恐地抬头看去。
耳边,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奺娘,我来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