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平凉第一商 > 28. 丧仪
    老夫人仍停灵润闲庄,平凉城内的祈家大房又挂起了白绸。

    整个平凉城的大商户小商户、乃至大小官员,都陆陆续续来祈家吊唁。陶家和姜家派了管事的送来帛金,平凉第三、第四的代家主君代明嵩和李家主君李虔,则是亲自上门,给祈铄上了三炷香。

    盆里的火焰,昼夜不灭。

    沈氏和祈楚迎来送往,柒奺却跪在祈铄的棺椁前,一言不发地替公爹烧纸点烛。

    她与祈楚,还是没有说过一句话。

    而祈楚作为祈家新的主君,也是分身乏术,疲惫不堪。他无暇去思考,去回忆,自己二十年来是如何对待自己的父亲,自己叛逆离家时,是如何说出那番捅人心窝子的话。

    他一想起来,就觉得难以呼吸。

    看着这几日,延续不断的各家商户前来凭吊,甚至有许多普通百姓,曾经得了父亲的施舍照拂,拖家带口哭于灵柩前……他这才明白,“商人不过逐利”“我不屑与尔等为伍也”的话,是多么可笑而讽刺。

    他从来没了解过父亲的为人。

    可如今,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凉州司户曹参关大人到!”

    门房的喊声,令祈楚收回了思绪。

    关薄言收到祈铄病故的消息时,完全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激动。当初柒奺让他再等等,便是因着祈铄的病情,如今祈铄已亡故,祈楚亦战死,祈家没有继嗣,终归会被旁亲瓜分干净。

    当然,祈家的事自有祈家的人出面主持,柒奺也就再也没有理由留下了。

    关曹参竟亲自前来,令祈家老小受宠若惊,忙整理衣冠,一并快步出去迎接。沈氏见柒奺仍跪在灵前,仿佛对外界的事置若罔闻,心说关曹参定是放下帛金说两句便走,不会进内堂来,怕柒奺粗鄙不懂礼数,冲撞了关曹参,便没有叫她前去迎接。

    关薄言青衣素冠,在小厮的引路下,走进祈家大院。

    祈楚走上前去,深鞠一躬:“草民见过曹参大人……”

    “不必拘礼。”关薄言扶起祈楚,见迎接他的竟是一位年轻郎君,愣了一愣。

    “不知……公子是?”

    祈楚又鞠一躬:“草民祈楚,曹参大人竟亲自前来,草民替父亲深感大人恩德。”

    “祈楚?你不是……”

    关薄言震惊不已,差点失言,忙将话咽了下去。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发梦了——那日他闯进祈家别院,别院中的汉白玉坟墓,那墓碑上,分明写着“祈楚”二字。柒奺也清清楚楚地告诉过自己,她进门那日就是和公鸡拜的堂,是沈氏想要稳住家业,才无奈替儿子做了场阴婚掩人耳目。

    关薄言哑然失语。

    祈楚竟没有死……那奺儿……他的心突然乱了,空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看向眼前的祈楚,难以抑制地想到他与柒奺一起的画面,那些其实并没有发生过的肌肤相亲、耳鬓厮磨,让他差点失去理智……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可如今……就算他知道当初的婚事不合法规,祈楚突然出现,却让一切都破灭了……

    关薄言急火攻心,竟控制不住,向后跌了两步。

    “……大人!”关安及时扶住了他,“大人,您没事吧?”

    祈楚和沈氏,自是看不明白关薄言的反应,还以为他是爱民如子,悲痛所致,心中又更添了几分敬佩。

    关薄言极力稳住情绪,摆摆手让关安退下:

    “既然来了……就让我去给令堂上一炷香吧。”

    祈家众人跟在关薄言身后,一齐跨进了灵堂。

    关薄言一眼就望见一副清瘦的身影,正独自跪在棺椁前焚烧纸钱。沈氏忙快步走过去,将柒奺从蒲团上拉起来:“还不快快起来,见过曹参大人!……”

    祈楚忙上前去:“曹参大人,这是草民的内子柒氏。父亲去世,内子悲痛,有所怠慢,还请大人恕罪……”

    柒奺没有反应过来,这曹参大人便是关薄言,只是仍旧垂着头,向关薄言欠了欠身。

    “民妇见过曹参大人。”

    关薄言想扶起柒奺,刚伸出手又发觉不妥,只得捏起拳头收回来。

    “奺……柒娘子,快快请起。”

    听见熟悉的声音,柒奺一愣,抬头便迎上了关薄言热切的目光。他的目光,仿佛迫切地想询问什么,又仿佛迫切地希望得到柒奺的回应。

    可柒奺却深知不能,她立马收回目光,低头退到了一旁。

    关薄言用力将酸水咽下,只好无言地走到灵柩前,点燃了三炷香。

    关薄言如踩棉花,如坠深渊,简短寒暄了两句,便向祈楚请辞,匆匆离去。他还是难以置信,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如今祈家遭遇丧事,便只能等祈铄下葬后,再找机会同柒奺问清楚了。

    关薄言离开的时候,刚好撞见薛司户带着大娘子和女儿薛宛前来。

    关薄言亲自来祈家吊唁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平凉的大小官员。上行而下效,连新贵关曹参都去了,他们岂有不去之理?便纷纷命管家带上帛金,来祈家慰问。

    果然见着了关薄言,薛司户眉眼里都是笑意,假装意外地说:“曹参大人,您也来啦?还真是巧啊!……”

    关薄言却脸色苍白,只略拱手一拜,大步出门离去。

    “这……”

    薛司户心慌地看了一眼殷大娘子,殷大娘子也是直皱眉头。

    “这关曹参,难道没看上我家宛儿?我家宛儿究竟哪里不好,这关曹参的眼光也太高了吧……倒不知他会看上什么样的女子,难道看上了周家的那个悦儿不成?”

    薛司户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摇头叹气。

    入不了关曹参的青眼,只能怪自己女儿没有福气。

    若不是为着与曹参大人“偶遇”,让薛宛在关薄言面前再“亮亮眼”,他们才不愿登祈家的门楣。因着女儿薛宛的关系,他们巴不得与祈家老死不相往来,好让女儿断了这个念想。

    薛司户对娘子说:“既然如此,宛儿就别进去了,你带她先回府。”

    “我不要!”薛宛却急着说道,“楚郎的父亲突然去世,他定是伤心悲痛……女儿来都来了,就让我见见楚郎吧!……”

    “一口一个‘楚郎’,你到底害不害臊!快回去,别给我丢脸了!”

    薛司户见女儿不争气,又受了关薄言的冷遇,忽然邪火上蹿,破天荒地指着薛宛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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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宛哪受过这等委屈,鼻尖一红,眼泪便盈满眼眶。

    正要捂嘴啼哭,却听见了祈楚的声音:

    “薛司户……”

    原来,薛司户来访,小厮早已报进了院内。祈楚虽害怕遇见薛宛,可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出来相迎——那晚,他不经思虑,轻易对薛宛许下承诺,实属轻浮狂悖。如今,他实不知该如何面对薛宛。

    见祈楚形容憔悴,薛宛觉得心酸:

    “楚郎,你一定要节哀啊,多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殷大娘子黑着脸拉过薛宛,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薛司户却笑着说:“祈小公子,当日你成亲,我因公务在身未曾前来道贺。正好,我家大娘子给小娘子准备了一份薄礼,你就叫小娘子出来见见礼吧。”

    祈楚有些为难,深鞠一躬道:

    “草民之妇出身微寒,实不敢当司户娘子这份厚爱……”

    殷大娘子却说:“有什么不敢当,快快叫小娘子出来吧。”

    薛宛的心怦怦乱跳——她心知父亲母亲是想叫她亲眼瞧见祈楚的娘子,好让她彻底断了这个念想。可她早就听说过这位娘子的“光荣事迹”,反而想借这个机会,叫祈楚好好比较比较,看看谁才是他的良配。

    薛宛不哭了,暗自叫墨香瞧了瞧自己的妆容,脂粉有没有花,钗环有没有乱。

    祈楚没有办法,只得叫平南山去请柒奺出来。

    少顷,柒奺在平南山的带领下,来到了祈家大门。

    柒奺心中烦闷,自己只想好好替公爹守灵,多给公爹烧些冥钱傍身,可她已是大娘子,又不能不待客,早已是疲于应对。加之今日突然见着了关薄言,柒奺的心中更加纷乱不已。

    她搞不懂,这薛司户夫妇点名要见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薛宛紧张地捏着帕子,终于望见石质屏风后走出个平南山。没过一会儿,一位身披孝布、身材娇小而清瘦的女子,带着名年轻丫鬟,低着头朝他们快步走来。

    她总算是见着了祈楚娘子的“庐山真面目”。

    这女子,竟不似她想象的那样粗俗平庸,不知是不是“女要俏,一身孝”,柒奺素衣素钗,反而将五官的优势突显了出来——小巧的鹅蛋脸,挺翘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唇珠,杏仁眼落寞似含情,睫毛浓密如扇羽,叫人挪不开眼光。

    对比一看,自己这身装扮,竟显得过分冗杂了。

    柒奺低头来到薛司户一家面前,欠了欠身。

    祈楚说:“这位是薛司户、司户娘子和宛儿姑娘。”

    柒奺顺着他的话,分别见了礼。薛宛也回了礼。

    殷大娘子自是看不起柒奺的出身的,不从心地夸了两句,才将一只锦盒塞到柒奺手中,说是看着祈楚长大,定要给祈楚的娘子送份厚礼。柒奺心想送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也没有推辞,顺手便交给了瓶儿。

    薛宛见她大大方方收下了礼,忍不住对柒奺说道:

    “奺儿姑娘,我与楚郎自小便熟识,也可……呵呵,也可算是青梅竹马。如今楚郎娶妻,我只盼着能见你一面,今日得见,奺儿姑娘果然生得标致可人,难怪楚郎怕娘子累着,都不叫奺儿姑娘出来见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