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边的窄巷,柒奺催促周南脱下外衫。
周南有些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姑姑……这抽个签,干嘛、干嘛还要脱衣服啊……”
“你脸红个什么劲儿,只叫你脱了外衫鞋子,又不是叫你脱光了,我还怕长针眼呢!”柒奺翻了个白眼,“快些吧,照我说的做,说不定今日你还真有机会,能抽中那匹汗血宝马呢!”
“真的吗?”周南也不怀疑,激动地脱起了衣裳。
柒奺还是转过脸去,拿团扇遮了遮,正好,瓶儿也回来了。
瓶儿怀里抱着一堆衣裳,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柒奺忙问:“可把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瓶儿忙不迭点头,将衣物鞋子塞给周南,“主君的外衫鞋子,腰带顶冠,哦对了,还有玉佩香囊什么的,我都给他扒了,放心吧娘子!”
听瓶儿这么说,柒奺有些忍俊不禁:“那……那他穿什么呢?”
“正好铺里的还有几套伙计行头,主君说他将就穿穿就行。”瓶儿喘着气说,“娘子你催得紧,我本没打算同主君细说,可主君好像吓得不轻,我愣是追了他一条街才追上呢!娘子你不知道,主君是练过武的,可把我跑追得要断气了!所以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噗……好一出狗撵兔子。”平南山拼命憋笑。
“别说,主君一身白衣,还真像兔子呢!”瓶儿笑完才反应过来,“好哇平大哥……你、你竟然说我是狗!”
柒奺也噗嗤笑出声来。
打打闹闹之后,周南的行头也换好了。
祁楚好歹是平凉大富人家的公子,衣饰皆是用料考究,做工精致。不愧是“人靠衣装”,这身刺绣精巧的白衣穿在周南身上,彷如游历民间的小王爷,简直俊俏无比贵气非凡。几人忍不住啧啧赞叹,瓶儿这才想起什么,又从后腰抽出一样东西塞给周南:
“对了,主君的扇子我也给顺来了。”
平南山将他上下打量:“啧啧,周小公子这么一打扮,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嘿!”
他们不知,此时的祁楚却穿着一身伙计的粗布衣,在铺外梯坎儿坐下来,小腿便露了半截儿。他喟叹地摇摇头,正习惯性地想打扇,却发现扇子也被瓶儿薅了,只好凭空做个打扇的动作,又重重叹了口气。
日影渐渐没入西天,光线暗了下来。
周南如有神助,花去五十两白银,再一次抽中了“甲等中”。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轮——“甲等上”汗血宝马了。
虽然一开始买签的几百人,如今只剩下十二个,可人们都想知道这宝马究竟花落谁家,也并未就此散去,权当看个热闹。周响全然没想到,周南竟能进入这最后一轮,他将这十二人打量了一番,兴奋地说道:“六郎,瞧!那个第一个买签的汉子,他也到了最后一轮呢!”
柒奺也看见了那人,他膀阔腰圆,衣饰独特,像是外族的大商人。
柒奺微微皱起眉头。
突然,身后的人群里伸出一双手,突然钳住柒奺的腰,柒奺惊得转头看去,竟是自己的夫君祁楚。也许是熟悉了他的怀抱和体温,被他这突然“袭击”,柒奺好歹没闭眼给他一个大耳刮。
“楚郎?……你怎么来了,想吓死我啊!”
祁楚死死搂着柒奺,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假装嗔怪地说道:“你个小没良心的,在外面玩了一天,也不知道早些回来!想不起你郎君也就算了,还叫瓶儿那丫头将我扒了个精光!瞧瞧,这衣服裤子都短了一大截,整得我像个叫花子似的!”
看着祁楚那幽怨的眼神,柒奺忍不住抚嘴笑:“好了好了,今日你委屈了。”
“你也知道我委屈?”祁楚紧了紧双臂,在她耳边说道,“那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没个……”
“没个正形的对不对!哈哈哈……奺儿,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祁楚笑得洋洋得意,龇出两排白晃晃的牙花。
柒奺见话头被抢,只好生吞下去,红着脸不理他。
此时,李老二再起敲响了锣:
“哎——!”
“快别唱戏了!”唱词还未脱口,底下人便直接叫断了他的话,“老子抽中了甲等中,就等着牵走那宝马呢!别在这拖拖拉拉的,天都要黑了!赶紧的,要多少钱才能买红签!”
李老二笑眯眯地收起锣锤,伸出两根手指:
“若要牵宝马,诚心二百两。”
“什么……二百两?”
人群又哗然了。十钱百钱虽算不得什么,可一二百两却不是小数目,换做普通农户,十年也攒不来二百两白银。可这剩余的十二人,都是一轮轮筛上来的,谁不是冲着那百金的汗血宝马?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众人都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
“二、二百两……”周南颤抖地伸出两根手指,“若我抽不中那宝马,可就欠了姑姑近三百两白银了,这得在济世堂做多久的工啊……”
“现在知道怕了?”周响怪他,“我看呐,咱们就换了东西拉倒。”
“这怎么行啊!不行……若是我放弃了,岂不是白白叫别人更有机会了?我若这时候放弃,别人指不定笑我是傻蛋呢!”周南踮起脚左右张望,满心期盼地说道,“我先看看,要是有人不愿出这二百两,把机会让给我可就好了……”
可谁又肯做傻蛋呢?
那位外族的商人,又第一个走上前去买签。可这时,人群中竟响起一个声音:
“……等一等!”
外族商人停下了脚步,众人左顾右盼,搜索这声音的来源。李老二站得高,两双豆子眼左右一扫,很快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身粗布衣的祁楚。
“这位小哥,你有何指教啊?”
祁楚伸出一条手臂,在黑漆漆的人群里白得发亮。见李老二几人看了过来,他缓缓放下手臂,嘴角带着微笑,大声说道:
“我是觉得,你们这抽签的方式有问题啊……说到底,签是伙计发的,谁知道那签上有没有动手脚呢?万一这十二人中有人是托,你们故意将宝马的签给他,这宝马出来遛一圈,不还是回到你们手中了?大伙儿,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喊着:“这小哥说的是啊!”
柒奺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头抚嘴。
“……三哥快看,那不是姑丈吗?”周南回头看见了祁楚,他那副相貌,在人群中着实鹤立鸡群,“姑丈为何要那么说?难不成……他们有了什么好法子?”
周南心急,忙拽起周响便朝祁楚那儿挤去。
李老二与同伙互相看了一眼,走上前来拱了拱手:“这位小哥是……”
“诶,我只是同乡民们来看热闹的。”祁楚大大咧咧地将手抄进袖子,笑道,“我不过是觉得,二百两那可不是个小数目,若要大家心服口服,就得换个公平的法子,大伙说是不是?”
人群立马附和,可李老二见有人砸场子,竟不显得慌张。
他敲了几下锣,气定神闲地说道:“这位小哥说得好!我李老二初来贵宝地,叫有缘人捡个大便宜,就是为了交个朋友炒个热气!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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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既然众位有疑虑,咱不妨换个方式,保证叫大家满意!”
李老二使了个眼色,便有二人抬着一块板儿,缓缓走上台来。众人抻着脖子望去,那板儿上黏着十二张大红签,每只红签上均标有数字,从壹号至十贰号,一字排开。
“呵……竟是有备而来。”
柒奺冷冷一笑。
李老二见祁楚终是不说话了,满意地说道:“这十二张红签,有一张便是那‘甲等上’,众位有缘人只需要交钱选号,亲自揭红,若是中了,汗血宝马便可当场牵走!呵呵,老二我可是诚心诚意,若有人不打算继续买签,我便当场撤下空白签,保您今日能摘得头奖!”
不一会儿,周南也挤到了柒奺祁楚身边,小声问他们有何对策。柒奺静静地盯着前方,少顷,她凑过去对周南说道:“你可想好了?这二百两银子若是打了水漂,可要卖身还债哦。”
“姑姑可有什么办法?”
“真要继续?”
“嗯!死也要继续!”周南咬住嘴唇,重重点头。
“唉……那就碰碰运气吧。”柒奺同祁楚交换了一下眼神,对周南耳语一番。
果然,剩余的十二人无人放弃。先交钱的便能先选签,那外族商人本就站在最前头,正要捷足先登,岂料人群中忽然张牙舞爪地飞出来一个白色的身影,平南山一个手托,直接将周南凌空扔上了台。
众人皆愣住了,周南晃晃悠悠地站定身体,立马将钱袋扔给李老二:“我要七号!”
一听是“七号”,李老二和外族商人皆是一愣。
外族商人在台下粗声吼道:“滚一边儿去!是老子先来的,老子要七号!”
“什么叫你先来?”周南也不甘示弱,“你在台下我在台上,钱是我先给的,号是我先选的,李老二不也说过了吗——先到先得!”
“你……”
“怎么,你还敢打我不成?”周南挺起胸膛,“大伙儿可都听见了,是我先喊的七号!”
“就是!人小公子先上的台!”
“争什么争,这不都一样嘛!”
“……”
天已经暗了,人群早已等得不耐烦,顿时叫嚣声四起。李老二没有办法,只好吞吞唾沫收下银子,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祁楚笑着扬起头,将双臂枕在脑后:“哎呀,还是咱大侄儿运气好啊……不到三百两,就换了匹汗血宝马回家。”
果然,十二张红纸同时揭开,有“甲等上”字样的,不偏不倚便是七号。
周南和周响简直不可思议,激动地在台上抱成一团,围观人群掌声雷动,四下里都是恭贺声。骑虎难下,李老二只好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来了汗血宝马,嘴角抽动着,将宝马的缰绳交到周南手上。
“这……您……”
“拿来吧。”周南不等他犹豫,一把夺过缰绳,朝台下欢快地挥手。
热闹落定,人群很快散去。
周青峰和慕容大娘也着实没想到,周南真的牵回了汗血宝马。周青峰更是惊喜得合不拢嘴,抚着那马的脖子、鬃毛,又拍拍大腿、屁股,怎么看怎么喜欢。周南脸上笑开了花,将那缰绳双手交到父亲手里:“父亲,这宝马便是您的了!怎么样,父亲喜欢吗?”
“这的确是匹好马啊……”周青峰拿过缰绳,满眼难以置信,“不过南儿,你是怎么抽中这宝马的?真是了不得啊……竟然能识破那帮骗子的伎俩,不愧是我周青峰的儿子啊,哈哈哈!……”
周南却不好意思了,羞赧地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