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乔予卿成为济世堂掌柜的第一天。
他迟到了。
天已经大亮,伙计开了铺门,开始抹桌扫地。柒奺与贺远程亦起得很早,二人站在柜台边,认真商议着分号的事宜。乔予卿换了身靛蓝色的新衣,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姣好的面容,令堂内的伙计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外。
“这位公子,您是看病还是抓药?……”
“来了。”柒奺放下手中的纸笔迎上去,同乔予卿互相行了礼,又引荐他与贺远程认识,“乔掌柜,这位就是咱济世堂的贺掌柜,等济世堂的分号开起来,贺掌柜就是总铺的大掌柜。”
乔予卿又向贺远程行礼:“贺掌柜,幸会,往后还请多指教。”
贺远程看见乔予卿,愣了一愣——这不就是之前送信的公子么?得亏这位公子容貌惊人,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可他不敢多言,也谦逊地拱手道:“不谈指教,我也是半路出家……不过,乔掌柜若有不明白的,远程当知无不言。”
乔予卿不经意地打量贺远程,想起聚贤斋的人曾说过,他也是外地流落至此的读书人。乔予卿嗅到了一丝威胁的气息,见柒奺与他交谈甚密,他不知道贺远程了不了解柒奺的真实身份。
若他真有什么心思,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乔予卿在脑子里盘算一番,并不露于颜表。
柒奺领他熟悉了济世堂的情况,药房、账房、伙计、郎中,乔予卿一一同对方见礼。忽而她又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待会儿还有个小子会来,那小子顽劣,随意叫我声‘师父’,若乔掌柜听见了,别放在心上。”
乔予卿点点头。
他管不了那么多阿猫阿狗,为今之计,是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柒奺。
没成想,柒奺却说:“济世堂的情况乔掌柜也了解了,如今最紧要的,是尽快将三县的分号开起来——就只能拜托二位掌柜多跑几趟了。乔掌柜,你是继贺掌柜之后,第二位愿意来我济世堂做事的人,这三县你喜欢哪儿,我就将那里的分号交给你。”
乔予卿只听进去了前半句:“什么……东家,要我去郊县吗?那东家您……”
“我……我近日有事在身,不便离开平凉。”柒奺随意找了个理由,“你放心,贺掌柜与我已经将分号的事大致理出来了,我也会继续招合适的掌柜。就是辛苦你们二位了,等分号的事落定,该有的辛苦费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乔予卿呆在原地。
“东家言重了,这都是远程该做的,不谈什么辛苦费。”贺远程拱手道,“那我们就先去了。”
贺远程说完,拿起桌上的包裹,出门解下骡车的缰绳。乔予卿不甘心地咬咬嘴唇,也只好朝柒奺拱手,依依不舍地跟了出去。
见骡车走远,柒奺站在门口拍一拍手,轻松地笑道:
“太好了,分号的事总算快要落定了——最近这么忙,也不知道滢儿怎么样了,冷落了她这么久,看来我得多准备些好吃的招待她才行呢!”
这么想着,柒奺打算明日偷个闲,请关滢来府上坐坐。
柒奺抽了个空,到城里几间有名的糕点铺定了许多样式的点心。傍晚回到家,又差瓶儿亲自去刺史府送信,请关滢第二日来家中作客。见柒奺心情大好,祁楚在一旁阴阳怪调地说道:“哼,说起关二姑娘你就这么开心,干脆嫁给她算求!……你难得能在家休息休息,也不想着陪陪你夫君我?”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柒奺撕了块饼子进他碗里,“说说,你那边的事儿怎么样了?”
“放心吧,南山办事不会有问题。”祁楚夹了块肉进柒奺碗里,“不过,赵闲王保他们来说,陶墉私下里亲自见了商颉,除此之外,姜家的姜王瓒也私会过商颉好几次……有姜家掺和进来,这事恐怕就要难办了。”
柒奺大剌剌地嚼着肉:“也没什么,这事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绕得开姜家。”
“唉,说的也是啊……”祁楚长叹一口气,放下筷子打开折扇。
夫妇二人在院中吃饭乘凉,惬意地聊着天,等阳光完全消退,瓶儿也回来了。祁楚与柒奺听了脚步声,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看去——瓶儿是慌忙跑进来的。
“娘子……不好了!”瓶儿喊道,“关二姑娘好像出事了!娘子你看!”
瓶儿将一条丝帕塞给柒奺,柒奺连忙展开来,丝帕上写了几行字——
竟是,关滢的诀别书。书中写道,愿与柒奺来世再做亲姐妹。
柒奺心中咯噔一声,听瓶儿讲来,原来瓶儿照例去刺史府上送信,门外的府吏本知道瓶儿是谁,可今日却不肯送信进去,只推着瓶儿离开。瓶儿在刺史府外徘徊许久,心中泛起了嘀咕,可见里面久久无人出来,也只好作罢。
没成想,刚走出半条街,一位刺史府中女使打扮的姐姐,突然从旁扯住了她。
瓶儿定睛一看,便是关滢身边的女使姐姐。她神色焦急地说:“姑娘被老夫人关起来了,如今谁也见不得……我知道姑娘同你家大娘子交好,这是姑娘托我带出来的,劳你转交给柒大娘子吧!”
她将一张丝帕塞进瓶儿手中,多的话没说,转身快步离去。
柒奺听罢,只感觉一时天旋地转:“滢儿她,究竟是怎么了!……”
“奺儿,你先别乱。”祁楚忙扶住柒奺,“关二姑娘在刺史府,是在她自己家中,一定不会有事的……这样,咱们先等一夜,明早我陪你去一趟刺史府。”
柒奺一时毫无办法,良久后,只能缓缓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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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还是姜王瓒。
自从容桑柔有孕,陈大娘子说了那番话,姜王瓒便始终耿耿于怀。
他将信将疑,既希望如此,又害怕落空,时常走到容桑柔院儿门口左右徘徊。他站在白玉的屏风旁朝内望去,院儿内丫鬟来来往往,容桑柔和丫鬟秋霜坐在桌旁,正在挑选布匹给孩子做衣裳。
见二人说起未出生的孩子时,容桑柔的脸上竟洋溢出温柔的笑容,姜王瓒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大郎君……”秋霜率先看见姜王瓒,忙放下布匹欠了欠身。
一听是姜王瓒,容桑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缓缓荡出涟漪消失不见。姜王瓒见她冷若冰霜的脸,喉头上下滚动,却还是耐住性子,轻声说道:“我可以坐么?”
容桑柔手中捏着布匹,缓缓点了点头。
秋霜悄声离开,屋内只剩下姜王瓒和容桑柔。不知为何,容桑柔刚才的笑容,和她的默许,又不知不觉点燃了姜王瓒心中的烛火。他轻轻坐下来,有些局促,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拿过容桑柔手中的一块绿色锦缎,说道:“这是你挑的?我觉得挺不错。”
容桑柔没有看姜王瓒,沉默了片刻,说道:“这块布……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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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繁复了些,不太适合刚出生的孩子……我还是再挑挑看吧。”
“也对。”姜王瓒并不生气,轻轻笑了笑说,“这孩子出生在姜家,我保证他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些不喜欢,我叫人去文唐各地搜罗上等的绫罗绸缎,任你挑。”
容桑柔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闭上双眼摇了摇头。
姜王瓒瞧她神色不对劲,忙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吗?”
“没什么……”容桑柔将桌上的绫罗绸缎放回篓子,淡淡地说道,“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想要睡一会儿,郎君你还是去忙吧。”
“不舒服,怎么了?”姜王瓒一急,伸手去摸容桑柔的小腹。
哪知,容桑柔却像受惊的小鹿,慌忙抚着肚子站起身来,仿佛害怕被姜王瓒触碰。
这一刻,屋内静得听得清掉针。
姜王瓒望着惊慌失措的容桑柔,忽然心坠入了冰窟,脸上的血色即刻消失,坚硬得如同刀刻。他想笑自己,竟然轻信了母亲的说法,竟然会希望这座冰雕,会因为一个孩子而融化。
他缓缓站起身,咬着牙说出了那句:
“容桑柔……你就这么厌恶我么!”
看着姜王瓒咄咄相逼的模样,容桑柔害怕得连连后退,双脸憋得通红。她没有正面回答姜王瓒,而是朝外喊着“秋霜”,仿佛在求救。
“做什么?”姜王瓒瞪着通红的双眼,一步步朝她走去,“容桑柔,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厌恶我?厌恶我,厌恶姜家,厌恶这场冰冷的联姻!我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贵女,所以我自从娶了你,就不断告诉自己要好好待你,哪怕你冷落我一点,哪怕你矜持一点,我也劝自己要对你多些耐心——可你呢!你既然对我厌恶至极,为什么不让你的太史父亲解除婚约!为什么要折磨我……为什么要折磨我!……”
容桑柔步步后退,听着姜王瓒的怒吼,她浑身发抖,嘴唇逐渐失去血色。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朝大门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秋霜……秋霜!……”
“你回答我啊!”姜王瓒一把攥住容桑柔的手腕,将她逼至床榻边,又用力捏住她单薄的肩膀,“你回答我啊!容桑柔——太史千金!你只要说,你恨我,你厌恶我,你不想再见到我,只一句也好……我就立马同你和离,送你回京去!这样……你就再也不用见到我了,云飘万里各有处,死生从此各东西,很简单,不是吗……你说,你倒是说啊!”
一滴冷汗,从容桑柔的额边滑过,她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晕厥过去。
孩子没了。
姜家震动,一家老小全部出动,都不敢相信孩子竟然没了。
“你这个孽障……你个孽障啊!”姜老太公气得用拐杖敲姜王瓒的头,“小娘子好不容易怀上我姜家的血脉,你竟然、竟然!唉!……你叫我该如何向太史大人交代,向太傅大人交代!你这个孽障……我今日非打死你,我打死你!咳咳咳!……”
姜老太公捂着胸口大咳一通,姜实维和陈大娘子乱了方寸,一个慌忙安慰老父,一个拧着儿子的胳膊骂道:“瓒儿,你究竟做了什么!你、你……我要怎么说你才好!……”
姜王瓒却一言不发,瞪着发红的双眼望向气若游丝的容桑柔。
无论母亲如何拽他打他,他就像一根僵硬的木头,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