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还忙吗?我、我有事想同你说。”
亲眼目睹了祁家目前的困境,关滢回到刺史府后,还是忍不住将此事告诉了关薄言。在她心目中,没有谁比自己的哥哥更加聪明,更何况此事关涉到柒奺,关滢相信哥哥不会坐视不管。
刺史府的书房,关薄言已经在这里住了两月有余了。
自从韩宜君又有了身孕,关薄言便也不叨扰她,将床榻被褥搬进了书房。关薄言为一州之刺史,管理着整个凉州十五城、二百多县,需要处理的公务多如牛毛。他十分勤勉清廉,家中又无妾室通房,便能将全副精力投入政务之中。
书房内仍旧灯火通明,只有一个小厮关安随侍,关薄言披着一件外衣,在灯下埋头写字,见关滢进来,才暂且搁下毛笔捏了捏眉心。
“滢儿,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关薄言让关安上了茶,自己则起身出来,与关滢同坐。关滢捧着茶杯,这才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这事该不该同关薄言说,万一关薄言一时心急,又做出冲动的事,她不知还有什么脸去见柒奺。
“滢儿,究竟怎么了?”关薄言见她出神,敏锐地问道,“难道……是奺儿出事了?”
关滢知道自己瞒不过哥哥,只好将在祁家的所见所闻,一一讲给了关薄言听。
关滢说:“哥哥,我说让你帮帮祁家,可奺儿却说没有证据指认陶墉……我不知道奺儿是不是怕麻烦你,故意这么说的,所以我思来想去……哥哥,求你帮帮奺儿和祁家吧,祁家若是有什么意外,奺儿和祯儿又该怎么办?”
“你说的……当真?”关薄言有些失神。
关滢忙不迭点头:“当真当真,哥哥,其实我这几日都快急死了!”
关薄言却陷入了沉默。他迅速在脑中盘算了一遍,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当初颁布的三条律令。他怎么能不知,陶墉便是靠着欺压的手段,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他颁布律令的初衷本是为了奺儿、为了凉州百姓造福,不想却令陶墉狗急跳墙。
祁家有万亩药园千金庄,陶墉做这一切,一定是为了逼迫祁楚,将千金庄为他所用。
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啊!
见关薄言懊恼地搓着脸,关滢更急了:“怎么了哥哥?难不成,你也拿那陶墉没法子吗?”
“奺儿说的没错……并没有证据指向陶墉。”关薄言放下双手,长叹了口气,“即使我派人抓了几个闹事的,即使他们供出了陶墉,也因为案情较轻,给不了陶墉多少威慑力……滢儿,我作为凉州刺史,更不能因为奺儿偏颇祁家,这会使祁家成为众矢之的,更会使奺儿难做……若此事惊动了姜家,恐怕祁家,就再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关滢却听不明白:“这跟姜家有什么关系?哥哥,难不成你作为凉州刺史,会怕一个小小的商贾人家吗?”
“你不明白……”关薄言又长叹一口气,“滢儿,官场之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官场?哥哥,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关滢蹙着眉,问道,“那哥哥的意思是,奺儿的事就真的没法子了吗?”
关薄言沉默了,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桌上那盏油灯,一只小小飞蛾正围着火苗飞舞。
关滢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只小小飞蛾。兄妹俩共同无言了许久,关滢忽然低声说道:“哥哥,若祁家将来真有什么不测,你会好好对待奺儿,也会好好对待祯儿吗?”
关薄言忽一愣:“滢儿,我……”
“我不懂什么官场商场,也无法完全明白哥哥你的难处。”关滢说,“我只是在想,也许你也有自己的考量,甚至……也有自己的一份私心,这些我都明白。我只是心疼奺儿,从嫁入祁家、替祁家公子冲喜,她始终都是身不由己……我有哥哥你疼我,有嫂嫂,有父亲母亲,可奺儿却……我每次见到她,她都那么淡然,那么开朗,我真的很怕她会再受到伤害……”
“我明白了……”关薄言深呼吸一口气,伸过手,拍了拍关滢的肩膀,“你放心吧,奺儿始终是我心中最疼惜的人,无论如何,哪怕是押上名节官声,我也不会让她和孩子受一点委屈。”
“嗯!那我便放心了。”
关薄言勉强笑了笑,说道:“最近有空,你就多去祁家走动走动吧,你常去祁家,对陶墉多少也有些威慑。”
关滢高高兴兴答应下来,又拧起眉头:“哥哥,你能不能跟那个商颉说一声,叫他别来骚扰我了。前几日我走大门儿回来,总见他在那儿站着,笑得我浑身打颤……这几日我特意从小门进来,没两天他又到小门来堵我,我真的好讨厌他啊,就像黏鼻涕一样甩都甩不掉!”
听关滢这么形容商颉,关薄言稍一愣,忍不住抿嘴笑了。
可笑完后,关薄言却渐渐出了神——他也不知道该拿商颉怎么办。
论官职,商颉是朝廷特派的监马官,虽然品级很小,却是特使身份,关薄言也得敬他三分;论身份,他又是自己岳母的亲侄儿,韩尚书曾亲自写信让他关照商颉,况且来者是客,关薄言也很难拿捏住轻重。
最近,商颉又跑到韩宜君那儿吹耳旁风,想让韩宜君出面替他求娶关滢。好在韩宜君从小便知道自己这表哥是什么德性,当面应承下来,却不去替他求这个亲。她反而劝关薄言,能拖就拖,能糊弄便糊弄,等买马一事结束商颉要回平京复命,此事也就作罢了。
关薄言担心的是,离九月互市还有好几月的时间,他怕商颉会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来。
他对关滢说:“这样吧,滢儿。我再派两名侍卫跟着你,今后你若见到他,只管见礼便可,其他的不用理会。”
“真的吗?”关滢绽放出笑颜,用力点点头,“有哥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而祁家小妾林春娘,却始终愁眉不展、忐忑难安。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被祁家赶出门去!”林春娘自顾自说道,“我得提前准备,在祁家倒台之前,给自己找一条出路才是!”
可林春娘却不知此刻该去求助谁,思来想去,她终是想到了乔予卿。
林春娘想定之后,便要找机会出门去。可祁楚气势汹汹去见过陶墉后,祁家迎来了两日难得的平静,她暂时找不到机会脱身。然而仅仅过去两日,这晚方下过一场大雨,清晨祁楚和柒奺还在睡梦中,就被吵闹声叫醒了。
瓶儿匆匆忙忙推门进来,喊道:“主君、娘子,快起床吧!三房、四房两位老爷、五房孔大娘子都来了!”
二人匆匆起床穿衣,等赶到前厅时,却发现几位长辈正急得团团打转。
“祁楚,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祁楚连忙安抚下两位叔叔,孔氏紧紧握着柒奺的手说:“大侄媳妇,咱们几家的仓库,都遭了灾了!……”
祁楚和柒奺好不容易让各位叔婶入座,据三位的说法,原来是昨晚落了雨,今日清晨掌柜们去仓库,才发现库房顶缺了好大片瓦,大雨淋进仓库,将药材全部泡湿了。药材的储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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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需要干燥的环境,如此一泡,许多药材都不能用了。
正说着,扈掌柜也匆匆跑来,袖子和裤脚都湿了。
“东家,咱家的仓库被淹了!”见厅内这阵势,扈掌柜不可思议地一顿,“您几家的仓库也?”
砰!
祁楚听了,沉着脸一巴掌拍向茶桌:“陶墉这个混账!这几日风平浪静,我以为他知道收敛,原来竟憋着这把坏招!”
祁炜一愣:“你说陶墉?”
“大郎,你和陶墉究竟怎么回事?”祁浚说道,“我们与陶家虽是同行,可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为何此时他忽然发难,竟然做出这等下作的事?”
“各位叔婶有所不知……”祁楚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说了出来,“陶墉这么做,就是为了逼我与陶家合作,想利用我祁家的千金庄啊!”
“简直混账!”祁浚也一捶扶手,“咱们祁家,怎么可能跟陶墉那个小人合作!”
“我也是这么说的啊!”祁楚说,“那天在陶家总铺我便同陶墉说过,他骚扰铺子控制经销商户,一天得花费不少银子,我不惮同他耗下去!可谁料,他为了彻底拿捏住我们,竟又使出这样的阴招!”
“再这么下去……”孔氏皱着眉头,忐忑地说,“大郎,要不……还是去报官吧?”
“对,报官!”祁炜一跃而起,“之前那些小打小闹,还可以推说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损失,无法定陶墉那老儿罪,可这次,咱们祁家切切实实损失了几千两白银,怎么能就这么放过他!”
柒奺也看向祁楚,咬牙道:“楚郎,咱们这次非得要报官了,若再忍气吞声,陶墉便更要肆无忌惮了!”
“东家,报官吧!”扈掌柜也附和。
“好!”祁楚站起来,说道,“既然大娘子和众位长辈都支持报官,那咱就去,这次定要请官爷们查个水落石出!”
一大清早,祁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朝着平凉城的衙门去了。林春娘也终于逮着机会,换了身丫鬟衣裙,戴了顶青纱帷帽潜出门去。
平凉城曹主簿听了祁家的说辞,也颇有些不敢相信:“你们是说……你们祁家存药材的仓库,昨晚齐齐被水淹了?——还有这等奇事?难道不是祁家的仓库年久失修,故而昨夜大雨才被冲毁的吗?”
一听曹主簿如此说,堂下人立马骚动起来。
祁楚半跪在地上,拱手道:“大人,这平凉城内年久失修的房子多了去了,为何只有我祁家的仓库被冲毁?昨夜虽雨大雷大,却算不上什么狂风暴雨,大人莫不差人去看看,这满平凉城有多少房子昨夜被雨冲毁了?”
“是啊,是啊!”祁炜也在一旁附和。
“祁楚,注意你的言辞!”
曹主簿侧过身去,似乎很是头疼。
他主持平凉城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是陶墉使的阴招。可陶墉的背后是姜家,姜家的背后是太傅,他哪里开罪得起?本想糊弄糊弄,让祁家人自己修缮了事,可祁楚偏又与刺史家的二姑娘交好,关刺史背后也是廉太傅,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叫他该怎么办才好。
思来想去,县官不如现管,此事一定会被捅到刺史那儿去,不如就先将局势稳下来。
曹主簿转回身来,清清嗓子说道:“这件事嘛,的确有蹊跷……既然你们拿不出证据,那我就先派人去查查看,等查清此事的来龙去脉,再传你们来。”
“大人……”
祁楚还想说什么,曹主簿抬手制止,让衙役将他们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