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来了,见过姑姑和姑丈,将父亲吩咐的见礼呈上。
回头见关滢,他愣了一愣,不知该如何称呼。
柒奺说:“这位是凉州刺史的亲妹,也是你姑姑我的闺中密友,你若称呼……这倒难倒我了,你俩年岁也不差多少,还是叫‘关二姑娘’吧。”
“这怎么行?”关滢却说,“这位公子叫奺儿姑姑,我可是奺儿的姐妹,你怎么也得叫一声‘二姑姑’才行。”
“哦……”周南想也不想,便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二姑姑好……”
“嗯哼……南儿有礼了。”
关滢一本正经地说完,同柒奺捂嘴窃笑起来。
周南看看关滢,又看看柒奺,不知道二位姑姑在笑些什么,只好窘迫地搔了搔头。祁楚捏了捏他的胳膊,说道:“你这小子,半年多来好像长高了不少,身体也壮实了。”
周南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半年来爹爹天天催我练功,身体是强健了不少。”
今日天气晴好,祁楚便命人在院儿中摆了茶。四人方坐下聊了会儿家常,便看见孔氏从蜿蜒的石子路上走来,众人起身请她落座,孔氏摆摆手说:“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喝茶玩耍,我这老辈子就不凑热闹了……楚郎、奺娘,我有事,想请你们单独聊聊。”
三人回到厅中坐下,孔氏说道:“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事想求你们夫妇二人成全……”
“是陈姨娘的事吧。”祁楚说,“五婶今日来的目的,我与奺儿也大致猜到了几分。其实我与陈姨娘,实在没有什么情分,自五婶您送她来后,我也从未去过玉饶居……若陈姨娘愿意离开祁府,我与奺儿已经说好,会拿出一些银子给她作为补偿。”
孔氏点点头说:“陈双儿她,的确是我表姊家的女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那时送他来祁府做妾,实在是迫不得已……那我就代双儿,谢谢二位的成全……”
孔氏说着,竟起身见了一礼,二人忙将她扶起来。
临出门时,孔氏叫住柒奺,将她请至一旁说话:“我听双儿说……楚郎他,已经幸了林春娘?可真有此事?”
“确有此事。”柒奺点点头道,“五婶,有何不妥吗?”
“其实……这林春娘,并不是二房庄户上的女儿。”孔氏说,“我曾听凤氏无意间说起,林春娘是他们特意买来的,恐怕出身并不干净……我是担心,这样一个人,若留在后院……总之你们夫妇二人,还是要多留心着些才是。”
柒奺却笑道:“五婶放心,林春娘的出身,我和楚郎已经查清了。”
“那你们……”孔氏有些不解。
“您放心吧,五婶。”
柒奺拍了拍她的手背,向她耳语了一番。
孔氏听罢,震惊了片刻,又渐渐恢复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陈双儿离开祁府的事不便声张,孔氏只让随行来的妈妈、和玉饶居服侍陈双儿的兰草,替陈双儿收拾物件,不多时便全部收拾妥当。玉饶居的门重新锁上了,孔氏让陈双儿向柒奺磕了个头,便领着她从一侧小门离去。
墨香得了消息,匆匆忙忙地跑进馨兰苑,将此事告诉了薛宛。
薛宛放下手中的书,有些惊讶地说:“真的?柒奺她真将陈双儿送走了?”
“千真万确!”墨香拼命点头。
“这可奇了怪了……”薛宛道,“当初收下她们的是她柒奺,如今又偷偷摸摸将她送走,我们这位大娘子可真是好心机啊……为了在长辈面前挣个好名声,假装大方地收了她们,等如今她生了嫡子,坐稳了位子,又忙不迭将人遣送出去。”
“姑娘这么说,大娘子是当人一套、背人一套了?”
“不然你以为,她一个乡下出身的粗野丫头,如何能在祁府作威作福?”薛宛嘲讽一笑,“墨香,你要记住了,一个人的根子是改不了的。爹娘从小教育我知书达理,我可不屑使那些心机手段。不过楚郎生性天真纯良,恐怕还看不出这位大娘子的本性……不行,我还是要同他说说,叫他小心提防才是。”
“姑娘说主君他……天真纯良?”
墨香犯了会儿嘀咕,对薛宛说道:
“若说天真纯良,倒像是姑娘你最近总碰见的那位公子呢。”
自从那晚偶遇后,薛宛便时不时在书店内碰见那位公子。
对方彬彬有礼,知男女授受不亲,便也从不多言,只稍稍对薛宛拱手见礼。薛宛也只是微一欠身,二人从未说过一句话,便也不知道对方是何人。
“你说他?”薛宛缓缓回神。
“是啊,就是那位爱看话本儿的公子。”墨香笑道,“那日呀,我瞧他买了只鸡,走到半路鸡跑了,飞到卖菜的摊子上,摊主偏说这是自己的鸡。他让摊主将鸡还给他,摊主却说:‘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鸡?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吗?’他居然真的追着鸡‘叽叽叽咯咯咯’地叫了半晌,惹得周围的人都笑他,乐得我哟……肚子都笑疼了!”
薛宛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鸡没有答应他呀。”墨香说,“他见没办法,只好抹抹汗说:‘人与家禽岂可相通,兴许它已经回应我了,只是我们听不懂罢了。’摊主说:‘听不懂就是没有答应,这可不能算数……公子今日若无菜下饭,不如买点青菜萝卜回去炒着吃?瞧瞧我这萝卜,清甜多汁,公子多买些回去,我给你算便宜点儿。’”
“他真买了?”
“可不是吗?”墨香捂嘴笑道,“周围的人都说他傻,他偏说‘鸡不愿入我口,却愿入他口,此乃鸡的选择,小生便尊重它吧。’说罢,高高兴兴地付了钱给摊主,抱着萝卜青菜走了。”
薛宛忍不住抿嘴而笑,说道:“难怪他那日,会将这套《秋千索记》让给我了。也不知道他后来寻着了没……墨香,你下次出去时,打听打听那位公子住在何处,待我看完了,就给他送去吧。”
墨香笑着点点头。
.
关滢是坐到黄昏才走的。
临走之前,关滢拉着柒奺说道:“奺儿,你这位大侄儿好生有趣!他是不是会在祁府多住几日?那我这两天有空了,就来找你们玩呀!”
柒奺说:“你这样频繁外出,关刺史同意吗?”
“奺儿,你还是不要叫得这么生分,你我二人的时候,还是叫他‘薄言哥哥’吧。”关滢说道,“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即便之前有什么误会,我也不希望大家从此便生疏了……其实,这两日哥哥很忙,嫂嫂娘家来了人,说是朝廷指派的什么官员,要在我家小住一会儿。”
“这样吗……”柒奺沉思了片刻,笑道,“滢儿你是天宾贵客,能常来我自然敞开大门欢迎。不早了,今日就先回去吧,免得关……免得薄言哥哥和伯父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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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担心。”
听柒奺这么说,关滢开心地点点头,随着女使府吏匆匆离去。
此时住在刺史府的,是朝廷为了向民间买马,所特别指派的监马官。他本姓商,名颉,是韩宜君的表哥。
秦起大将军与平凉王分别上书,陈述买马之事,辉帝亦赞同二人的提议,便在廉太傅的提议下,将买马一事交给户部韩尚书,命他重新选定监马官督办。
由此监马官一职,成了一个肥差。而商大娘子的弟弟,第二天便领着商颉上了韩府。
这商颉二十有五,仗着与韩尚书家的姻亲,从小锦衣玉食,不思进取。架不住小舅子的祈求,韩尚书也替商颉张罗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可商颉却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干了没几日便索然无味,又求姑丈给他另谋个职位。正可谓——
高不成低不就,鸡蛋里面挑骨头。
韩尚书见了他们父子俩,也是疲于应对:“颉儿,这是替朝廷买马、替皇上办事,你又不懂相马,如何能做得了这个监马官啊?”
商颉却说:“姑丈此话差矣,正如姑丈所说,这是替朝廷买马、替皇上办事,哪个人胆敢将那劣马送来?说到底,这监马官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职务,无需大费周章,就能从中拿到不少油水……姑丈,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韩尚书当然懂这个道理,况且眼下也没有比商颉更合适的人选了。
于是,商颉便带着一纸诏书,大摇大摆地来了平凉城,住进了刺史府内。既是朝廷指派的官员,又是韩宜君的娘家兄弟,关薄言虽是心中不悦,却仍只能好生招待着。
关滢回到刺史府时,正要去给父母请安,却发现商颉带着一名随从站在廊下,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关滢一见商颉那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匆匆欠了欠身便要离去。
“诶,滢儿妹妹,何故看见我就要走?”
商颉拿折扇挡住关滢的去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色眯眯的目光,就像黏在了关滢身上。自从他来了刺史府,见着了这位关二姑娘,便别有了一番心思。
关滢年方十八,好女初长成,娇艳如春花,又是凉州刺史的亲妹。商颉自然知道关薄言,韩尚书甚至廉太傅都十分欣赏他的才能,若是能娶得关薄言的妹妹,他将来的仕途还用愁?
关滢不觉后退几步,拉起披风将自己团团裹住:“商、商大公子有何见教?”
“滢儿妹妹,何故叫的如此生分?”商颉又朝她靠近了一步,轻佻地笑道,“我是你嫂嫂的表亲,又比你大上几岁,你该叫我颉哥哥才是。”
关滢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良久,她才鼓起勇气说道:“商大公子若没有事,我就先回房了……”
“那可不行。”商颉执意挡在她面前,“滢儿妹妹,你今日若叫我声‘颉哥哥’,我就放你走,如何?”
关滢咬着嘴唇,这个叫商颉的,举止轻浮、为人浪荡,与她的哥哥可谓是云泥之别,她就是叫不出这声“颉哥哥”。好在这时,一个声音终于解救了她——
“滢儿,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哥哥!”
关滢心中一松,提起裙摆朝关薄言飞奔而去。商颉见是关薄言,只好恭敬地拱一拱手,带着随从从廊下离去。关滢紧紧攥着关薄言的手臂,而关薄言则背手站在原地,直盯着商颉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