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艳阳高照。
祈楚让王保赵闲等人盯着祈桓与陶墉的动向,今日又出门去了。柒奺留在家中,谎称近日劳累身体不适,关起蕴雅居的门,和老乞丐在厅中喝茶下棋。
老乞丐捋捋胡须,说道:“这几日没见着小小猢狲,倒觉得怪冷清的。”
“婆母是害怕了。”柒奺放下一颗棋子,“几年前,她曾经历过丧失独子,公公性命垂危时,二叔又咄咄相逼……说来,她也挺不容易的——啧,这许久没下棋了,老怪物你这一步,我倒有些看不懂了。”
老乞丐呵呵笑道:“你这小猢狲进步得如此之快,我怎么也得使些新招出来啊。”
“莫急,等我好好想想先。”
瓶儿和梅娟儿见柒奺如此悠闲,心里着急,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忽然,院外有人叩门。瓶儿匆匆出去开门一看,是门房的小厮,小厮朝内说道:“大娘子,千金庄的徐庄头来了……他行色匆匆,可主君此时又不在府上,还请大娘子前去。”
“终于来了……”柒奺抻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叹道,“接下来,恐怕就没有这清闲日子了。”
果然,徐庄头一见柒奺出来,面色如土地说道:“大娘子,不好了……今天一早我去地里,发现药苗都蔫巴了,还有好几亩药苗几乎枯死……大娘子,今年的新药苗,恐怕不保啊!”
柒奺忙安慰他说:“不必担心,徐庄头。您想那毒药是先下的,不知多少天来,一定有些药性已经渗透了进去。解药方才下进去两三日,纵使有雨水,也得耐心等上一些时日,才能发挥效用的。”
“是吗……”
徐庄头听了柒奺的说法,用袖子沾了沾额头的汗水,心里仍是忐忑不已。千金庄是祈家的命脉,交到他手中,若是今年的药苗大半枯死,他是千刀万剐也不够赔的。
柒奺继续说道:“您不必多想。这田里被人下药的事,我和主君都是知情的,怎么也怪不到您头上去。您一发现就来报知我们,已经是帮了极大的忙了,不过嘛……徐庄头,您应该明白,若我们不揪出这下毒之人,您作为庄头,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呢。”
徐庄头吞了口唾沫,喏喏地说道:
“小的明白了……若有什么需要小的出力的,大娘子尽管吩咐……”
柒奺将徐庄头送出门外,直到徐庄头走远,她仍焦灼地站在原地出神。
戏演足了,柒奺让小厮关上大门,边走边对瓶儿吩咐道:“今日,家中恐怕要闹上一阵了……瓶儿,你立马出去寻主君回来,将徐庄头的事告诉他便可,让他尽快赶回来坐镇。”
瓶儿忙点点头,又问柒奺:“那娘子你呢?”
柒奺拿出一顶帷帽,说道:“时机已经成熟了,我必须出去一趟。”
“去哪呢?”瓶儿忙说,“娘子你不告诉我,待会儿主君问起,我又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柒奺想了想,说道:“就说……说我去收鱼了。”
“……收鱼?”
.
辛云娘每次出门的路线,早已被祈楚几人摸得一清二楚了。
柒奺就在辛云娘必经的小巷内,找了家茶铺要了壶茶,等着辛云娘路过。
祈桓已经动手了,这对辛云娘来说,可是期盼已久的好机会。在药粉起效的这几日内,辛云娘必然会找机会外出,将这十几年搜刮的银两运出祈府,准备好一切,只等着东窗事发时,趁乱与顾长岳远走高飞。
今日,辛云娘必会外出。
只是柒奺也不知道她何时会路过此处,只好耐心坐在凉棚下,慢慢喝着茶。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仍没见到辛云娘的身影。柒奺叫伙计沏壶新茶来,茶刚上桌,身旁忽然传来一个斯文的声音:
“还真是巧啊……这位娘子,你也喜欢在此饮茶?”
柒奺一愣,转眼望去,惊讶地说:“你是……济世堂外差点相撞的那位公子?”
那日的事,柒奺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可乔予卿的脸,却着实令人印象深刻,今日再次得见,柒奺立马就认了出来。
“娘子有礼——小生姓乔,名倾玉。”乔予卿深鞠一躬,说道,“那日小厮冲撞了娘子,还请娘子恕罪……对了,今日既然幸遇娘子,不如由小生做东,请娘子饮一杯茶吧。”
柒奺见他一身粗布衣衫,鞋面上还有补丁,便说道:“怎能让乔公子相请。我这壶茶是新上的,公子若不嫌弃,便坐下喝一杯吧。”
“那乔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乔予卿心中窃喜,端正地在柒奺对面坐下。
柒奺端起一杯茶,还是忍不住瞥向乔予卿的脸。如此细细端详,愈发觉得他面目清秀隽丽,轮廓模糊的鹅蛋脸,丹凤眼微微上扬,鼻梁高挺,唇珠微翘。柒奺心中啧啧称奇,在脑海中替乔予卿换上女装,竟比她见过的所有女子还要美上几分。
奈何他生为男儿身,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柒奺心中腹语纷纷,却不形于色。乔予卿也端起一杯茶,低头小啜了一口。他自然对柒奺的反应喜闻乐见,便也留出时间,让柒奺多看自己一会儿。
柒奺自知失礼,转过脸咳嗽了两声:“不好意思……乔公子见笑了。”
“无妨。”乔予卿大方一笑,说道,“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妇人……姓陆,公子称陆娘子便可。”
“妇人?”乔予卿假装惊讶,“陆娘子如此年轻,竟已嫁作人妇了吗?”
“是……”柒奺说,“我今日出来,是与一位好友约好在此相见,与乔公子对坐共饮,实在有些忐忑……还请乔公子,不要对旁人提起才是。”
乔予卿说道:“小生去年初到平凉求学,又家贫无资,实在结交不了什么朋友……还请娘子放心,此事小生必会守口如瓶,我虽出身清贫,却也读过些书,知道交友必须有信。”
柒奺说:“乔公子来平凉,是求学来的?”
乔予卿点点头,感叹地说道:“只可惜,小生家中贫困,父亲两年前也因病离世……不怕陆娘子笑话,小生从小读书,无论严寒酷暑从未轻言放弃,可到了这平凉,方知光会读书想要出人头地,实在太难……”
柒奺心笑:与其寒窗苦读四处求学碰壁,不如求神仙变个女儿身,到宫里做个娘娘还容易些。
这想法总归有些刻薄,柒奺正正脸色,说道:“求学是不易……可若乔公子确有才华,总是有机会的。若……公子实在贫困,我这有十两银子,可以先借给公子救急。”
在廉太傅只手遮天的如今,普通人想出人头地,实在太难。
小小援手,若能助一位寒门学子登科入仕,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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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父母官,也许能设身处地,为更多的普通百姓谋福祉吧。
“万万不可……”乔予卿忽然站起身来,受宠若惊地说道,“我与娘子仅有两面之缘,怎能受娘子的恩惠?这……倾玉无功不受禄,娘子还是收回去吧。”
“乔公子收下吧。”柒奺执意将银票放在桌上,“人说相逢即是缘分,也许老天让我与公子偶遇,便是体谅公子求学不易,精诚所至。若公子有朝一日登科入仕,可以去南门的济世堂药铺,留一个口信于我,将这银两还给我便是。我常常去那看病抓药,公子若将来还有难处,也可留信于我,小女子愿尽绵薄。”
“济世堂药铺……”
乔予卿心中有些疑虑——柒奺虽自称姓“陆”,可乔予卿却清楚,她是祈家的柒大娘子。可作为祈家的大娘子,她为何不去祈家的铺子抓药,却要去南门那偏远的济世堂?
不等他多想,柒奺忽然望见了辛云娘的身影,匆忙起身说道:“乔公子,我今日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陆娘子,还请稍留步……”
乔予卿追出几步,却见柒奺身姿轻捷,飞快融进了来往的人群中。他收回目光,看见留在桌上的十两银票,不觉陷入了深思。
另一边,辛云娘仍是一身普通农妇的装扮,头上戴着帷帽,匆匆地走在街巷边缘。忽然,一旁的巷内伸出一双手,将辛云娘拉入巷中,辛云娘正要大喊,却发现面前的竟是柒奺。
“柒娘子?你……你这突然做什么呢,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
辛云娘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
柒奺深吸一口气,登时便哭了出来:
“辛姨娘,不成了……祈家不成了……我害怕极了,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来求姨娘救我了……”
“这……这是怎么了?”辛姨娘心中了然,笑着抚了抚柒奺的背,将她安抚下来,“瞧你,这刚出了月子,要是天天这么哭,可要把眼睛给哭瞎了呢。这样……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巷内有一处小茶坊,咱们到那里坐坐吧。”
柒奺点点头,跟着辛云娘走进陋巷,在小茶坊外坐下。
好在今日为时尚早,茶坊内没有什么客人,伙计上了一壶茶和点心,便进去忙了。
辛云娘给柒奺沏上茶,说道:“柒娘子,莫着急……有什么话,你慢慢同我说。”
刚才喝了一肚子水,如今再喝便要吐了。柒奺端着茶杯,朝四周看了看,小声说道:“姨娘,您不知道……咱祈家的药园千金庄,前几日被人投了毒,今日庄上的人都找到府上来了,说药苗几近枯死……我一听可吓坏了,也不知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谋害我们!”
柒奺说着又要抹泪。
“投毒?怎会有这种事?”辛云娘忙问,“究竟是什么毒,这么厉害?”
柒奺说:“是一种褐色的粉末,研得细细的,闻起来还有股刺鼻的气味……”
“褐色的粉末?难不成,是那个……”
辛云娘欲言又止。
柒奺忙追问道:“是什么?姨娘可曾见过?……究竟在哪里见过,您快告诉我啊!”
辛云娘为难地说道:“其实……前几日,我好像在家中见过,桓郎放在一只白瓷瓶里……不过那一定只是寻常的药粉罢了,柒娘子可不要胡乱说,免得桓郎要怪我多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