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士兵,一人拖住一条胳膊将一老人带了进来。老人衣衫褴褛,垂丧着头,乱稻草般的头发遮住了面庞。
“忠叔?”鹤黎只一眼便认了出来,见他如此这般惨状不由得惊呼。
容柳上前一步,眯着眼蹲下身凝视着,待看清来人的脸,方认出真是鹤府的管家李忠。
李忠缓缓抬头,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嘴唇蠕动几下,鹤黎忙上前将耳附上,只听得一句气若游丝的话断断续续从耳畔飘过。
“大人……您……没事,我……我就放心了……”说完,当即晕了过去。
鹤黎慌忙上前将他扶住,并命人叫了郎中。
不片刻,一队士兵被叫来把手在门外。离门最近的士兵朝屋内窥视,见一满脸青紫,浑身伤势惨重的老人躺在床上,神色凝重之余颇为疑惑。
此人是谁?
鹤黎焦急地在屋内来回踱步,见郎中还不来便站在门口张望。见士兵们这般疑惑,还未来得及向众人介绍,郎中便提着医箱赶了进来。
待检查完伤势,把完脉,郎中起身,道这是被人以棍棒重伤所致。说着将衣物掀开,露出身上一道道淤青,容柳认得出那是被棍棒击打的淤青,甚至有的地方还红肿得发黑。
容柳见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下意识将手挡在鹤黎眼前,谁知被鹤黎抓住,拿了下来。容柳斜眼瞥见他眼眶泛红,嘴唇紧抿,心竟也不由得隐隐作痛。
“棍棒下手虽狠,但幸好未伤及心脉,按时敷药,剩下的便是需要疗养,”
开了药,郎中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鹤黎小心翼翼蹲在床沿,看着李忠满是伤痕的脸,内心隐隐作痛:“究竟发生了什么?”
容柳看了看躺在床上仍未醒来的李忠,想起了他方才所说,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油然而生,然而再看向满脸悲戚的鹤黎,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说出口。
不过,或许他已经猜到了。
伤口已包扎好,鹤黎默默将外袍为他换上,先是翻了个身为他换上左半边,再调个头给他换上右半边,就在鹤黎将他的胳膊套进袖口时,容柳瞬间愣住。他忙上前抓住鹤黎的手,细细盯着腰侧被包扎了一圈又一圈的伤口处。
鹤黎一旁狐疑地看着他,甚至脸色有些阴沉。
“你看,这里竟然晕有血迹。”容柳皱着眉指了指伤口处。
“那又怎么样?”鹤黎愠道。
“忠叔可会武功?”
鹤黎摇了摇头:“我自小便与他相依为命,倒是从未见过他习武,应该是不会。”
容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伤口一点点揭下,却遭到鹤黎的阻止。
“你不会是怀疑忠叔?”鹤黎双眼微眯,倾身上前,两人眼对眼,鼻对鼻,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此时的鹤黎如同一只护主的小狗一般就差冲着容柳汪汪叫了。
“我自小父亲就不在了,由母亲一人抚养长大,后来家里遭到重创,我便被忠叔带走。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我。”回首往事,鹤黎黯然神伤,但看着李忠的眼里满是对于长辈的敬重。
容柳无奈,他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但也未再继续行动,只是怔怔地盯着伤口处晕染开的血迹。
“此处伤口看着眼中,实际并未伤及脏腑,可以说躲避得非常巧妙。”他指了指李忠身上的露出的一截细长的剑伤,解释道:“习武之人对于武器或暗器来袭其实非常敏感,即便是正面交锋,他们也不会将自己的命门至于刀锋剑尖之下,所以尽管此伤在腰上却并未伤及根基,不像是毫不习武之人之为。”
鹤黎闻言嗤之以鼻,望向容柳的眼充满疏离:“或许只是巧合呢?”言毕不想和他多说便从桌上的医箱里拿出纱布为他重新包扎。
容柳看着这一切,竟无言以对,就在绷带拆开,露出被闷棍击打之下隐秘的刀疤后,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位尚未苏醒的老人。
“老人家伤势如何?”赵凌带着希拉走了进来:“轿已备好,若此时不便,你们便在这里,我将老婆婆送回去。”
见鹤黎面露担忧之色,容柳叹了口气:“若你还信得过我,我替你去。”
像是鼓起勇气,鹤黎毫不犹豫开口道:“一起去。”二话不说拉起容柳的袖口往前走。
房门关上,房内一片寂静。
此刻躺在床上的李忠突然睁开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屋梁。
“呵呵,苦肉计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一阵冰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李忠冷笑道:
“严格来说其实我昨天救了你一命,不然你早该暴露了,你该感谢我。”
突然间屋内陷入一阵沉默,良久,一黑影从窗外闪了进来,出现在窗前。
“你本不该来。”那黑衣人说着,将食中指捏着的药丸甩了出去。倏然,李忠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手上虽缠满绷带,却还是将这枚药丸牢牢接住,一口吞下。
黑衣人靠墙冷笑道:“万金药丸,但愿能救得了你这条老命。”
李忠坐起,舒展了下胳膊,道:“呵呵,我这条老命也确实还得要你才能多活几年。”
“知道为什么还要来?嫌自己命大?”黑衣人懒懒地抬眼。
“是希拉。”李忠道:“我收到了他的飞鸽来信,怕东窗事发,还是过来看下,没想到竟发生了昨天那出。”
黑衣人皱了皱眉,自嘲道:“希拉……看来还是太信任他了。”
“都说了,大荒的狗不要信,留一手总没坏处。还有,”李忠补充道:“鹤大人旁边那个男子不能留,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破绽。”
黑衣人点头:“此人非同一般,要么揽入麾下留为己用,要么,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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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乘着轿,绕过几条街巷来到位于城西的打铁铺。
这是临街的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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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堆着一堆生铁、锄头。廊檐下还挂着只风铃,风一吹,叮叮作响。
老妪拿着锄头,将其举起,在空中转了一圈,“咚”的一声有什么掉落在地。鹤黎捡起一看,竟是把钥匙。
老妪看了眼房门,再看了看鹤黎,在她的示意下将门打开,里面的火炉和风箱以及摆放着各种刀具、铁器等的木架早已积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尘。
“自从我儿失踪后老婆子我再也没来过这儿了。”老妪道,这里的每一处都让她触景生情,难免泪如雨下。
“令郎也打铁?”鹤黎问道。
“当然,这些都是我儿子打的。”老妪指了指墙壁上挂着的一把把刀,通体光亮,可以看出是他倾注了大量心血所锻造。
“老婆婆你们家既然世世代代打铁,令郎也是能工巧匠,为何会想着参军?你们家世世代代忠贞爱国,令郎缘何会选择背弃信仰投向敌军?”赵凌这句话把所有人的疑惑都道了出来。
“是一个黑衣人。”老妪道。
又是黑衣人?众人听到这三个字不由得心神一凛。
老妪看着三人疑惑的表情继续说道:“两年前就见到一黑衣人常来我这,不过不是来买刀也不是来打铁,我起初疑惑,不想让我儿和一些奇怪的人来往。可他说此人是他的师父,教他武功,我便不多说什么。那人此时不常来,只是最近几个月来得愈发频繁。”
“此人长什么样?”
老妪摇头。
“可曾见过是什么样的武功?令郎定在您面前展示过吧。”鹤黎思索道。
老妪又摇头。
“此人神秘的很,跟我儿说不得轻易使出,我儿对此守口如瓶,连我这个当娘的也不肯告诉。不过,”说到这,老妪顿了顿;“此人一看便轻功了得,武力应该不行。每次都是大早上或深夜才来,要不是看我儿出门我都无从得知。”
说罢,一阵风吹来,吹得挂在屋檐上的铃铛叮当响。
听到这里,众人仍是一筹莫展,容柳踱步至墙边,上面挂了各式各样的刀,长刀、短刀甚至还有弯刀及其他说不出名字的刀。
“令郎的手艺一直都是如此精湛?”他指了指墙上的这些“杰作”问道。
老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放眼望去,目光立刻变暖,神色好似透过那一排排的刀回忆起同其子在此的点点滴滴,她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当然不是,一开始啊,他什么都不会,最开始连控火都学了好久呢。那时候啊,他一个不小心差点把整个铺房烧着。”说着走上前手指摩挲那些快要生锈了的刀面。
倏然,众人见她双手猛颤,双眼大睁,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老人家,可是想到了什么?”鹤黎上前,柔声问道。
“不见了……不见了……”老妪的手就这么扒在一把把刀面上,喃喃自语,神色慌张。
“什么不见了?”众人皆向她投以好奇的目光。
“刀,那把刀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