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人躬身应了声,便转身离开。

    “慢着。”鹤黎叫住那下人,道:“我还是亲自去一趟。”

    继而快步移至门口,推开门,他侧过脸回望容柳,容柳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忙跟上前,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为了放便照料,鹤黎命人将老妪的房间安排在离二人厢房近处的一僻静之所。

    从驿站后堂走到东边的厢房需要穿过一垂花门,再过两条游廊,老妪的房间在东边最深处。

    “太安静了。”

    已至深秋,黄叶凋零满地,一路走来,周遭的花圃光秃秃的,不但没有春天的生机盎然,反倒平添几分萧瑟寂寥之感。

    “这里可真够慌的。”容柳叹道。

    “柳兄可是后悔了?”鹤黎斜眼瞥向容柳,意有所指问道。

    “后悔什么?”容柳疑惑地问道。

    “柳兄不像我,背负圣命,柳兄一生潇洒,快意江湖,想去哪就去哪,想必也不是被世俗牵绊之人。你我有缘相遇,柳兄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是记在心里,可我也总担心这小小的地方令柳兄憋闷,若柳兄要走,莫要有所顾忌,来日书信问候倒也好。”他将视线别过,低下头,一边接过落叶,在手中把玩,一边慢吞吞地说着。

    身旁的脚步倏然停下,鹤黎抬头,对上他深沉却看不透的双眼。容柳笑了,这一笑,在他看来,神色复杂,却唯独没有笑这个意思。

    “一生潇洒?世间哪有真正的潇洒,不过是借酒消愁,故作无债一身轻罢了。能让人看见的,不过是得不到的东西罢了。”容柳自嘲道,深深看了眼鹤黎,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前。

    “我哪也不去,案件水落石出前,就在这里,还能白吃白喝。”说罢,兀自挥袖上前。

    “……”鹤黎望着他潇洒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道果然是自己多虑了。

    顺着眼前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二人越过小径,看到不远的门扉处有两名侍卫看守着,二人见是鹤黎忙矮身行了一礼。

    鹤黎扫视四周,最终目光落在门扉处,轻声道:“屋太偏,给老人家换个热闹点的地方。”

    说罢推门进了去,留下两个侍卫两个头四个大,叫苦连连,暗骂这新上任的钦差未免太难伺候。

    果不其然,推开门,见老妪正跪在铜镜前,伏地,起身,合掌,念念有词。念毕,缓缓睁眼,见铜镜里映出二人颀长的身形,连忙起身,正欲下跪,鹤黎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扶住。

    “婆婆不必多礼,您叫我小鹤就好了。”鹤黎温言道,说罢将她扶至床边。

    “老婆子也老了,一把老骨头,死了也就算了,怎么偏偏……”老妪一句话未说完,又是一口气未喘上来,鹤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希望能缓解她的痛苦。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晚辈也理解。如今军饷案唯一的突破口就在您这,您儿子能否沉冤昭雪,就看您了。”容柳也坐在床边,抓住老妪的手,诚恳地看着他。

    鹤黎听闻容柳这么说,赶紧抓住他衣袖,摇了摇头。

    谁知容柳大手覆上了他的手,面具下是一双柔情似水的眼,仿佛在告诉他,我懂你的担忧,只是眼下查案迫在眉睫,你放心,老婆婆我定不会让她伤分毫的。

    鹤黎怔怔盯着他,原本紧皱的眉才一点点舒展了开来。

    倏然间,老妪从枕头底下缓缓抽出一把刀,二人认得出,正是其子生前所用的那把,其上沾满鲜血,并且还被斩断了一截。

    老妪盯着那把刀许久,眼中满是悲切,似是在回忆与这把刀主人的过往。倏然间,她提刀起身,抬头看着二人。

    二人未曾注意到老妪虽然年迈,可眼神却并不浑浊,瘦削的面庞反倒显得刚毅。

    老妪深吸口气,当即在他们眼前刷起了花刀,比起刀疤男苍劲有力的刀法,老妪的刀法虽然看出有些生疏,但轻盈而有力,“当当当”三下将刀插在地上,竟没有丝毫喘息疲累之态。

    二人怔怔地盯着老妪,未曾想过她的刀法竟如此精湛。容柳当即拍掌称赞道:“老人家当真宝刀未老,令晚辈自当不如啊。”

    老妪收刀收势,凝视着窗边初升的太阳:“拍马屁的话就不用说了,杀我儿者,我必以千倍万倍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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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大堂,赵凌仍坐在那里,见他们来了,忙道:“快坐下吧,糕都凉了,粥我让下人再热了去。”说罢,众人落座。

    “老人家,这饼已经凉了,来,吃个蛋吧。”还未等鹤黎说完话,老妪竟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抓起块饼就往嘴里塞。

    三人看她手里拿着三块饼,三下五除二啃完了,喝了口水,顺了顺气,提着刀气势汹汹走到门口。

    赵凌见状连忙将她拉住:“老人家这是去做甚?”

    “练刀。”说着宝刀一挥,指向赵凌,眼神狠戾,众人都能看出,那是复仇的姿态。

    “老人家,眼下有比练刀还重要的事。”鹤黎走到她身后轻声道。

    老妪闻言,转身,放下刀。

    不知道为何,容柳觉得这老人家谁也不听,就听鹤黎的。

    “什么事?”

    鹤黎耐心解释道:“如今敌在暗处我们在明,本以为千金卖骨之策可以将其引出,怎料最后竟然被他们逃走,到头来身份也未查出。”他说着说着越没了底气,竟低下头去,不再看向其他人。

    “如果说,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呢?故意打草惊蛇来试探我们的底细?”容柳定定看着他,眼中好似聚了一团火,他希望可以以此点燃此刻鹤黎如死灰般的心。

    鹤黎,赵凌闻言不由的一阵颤栗。

    鹤黎更是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这招,或许只有柳公子想得出来。”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容柳无奈,自从自己说到“小将军”那天起,鹤黎总是有的没的挖苦自己。

    赵凌似乎觉得容柳说得有道理,兀自思索着点了点头:“那究竟是谁想出这么个办法?那两个黑衣人又是谁?”

    容柳摇头,这些他都无法确定,继而看向老妪:“我们唯一知道的,便是已死的刀疤男是老婆婆之子,那些死士有极大概率是这县里的百姓。”说着从袖中将写有百姓的名单取出,放在桌上。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鹤黎问道。

    鹤黎思索片刻,沉吟道:“托人查的,游走江湖多年,总认识那么一两个神探。”

    鹤黎闻言狐疑地看了他两眼。

    容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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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了指这份名单:“我们要尽快从这个名单着手,找到他们的家属,确认他们是否在家中,若不在,县令以及相关的官员难辞其咎。”

    “不行。”希拉道:“尽管皇上让鹤大人继续查办此案,可既然圣上发话了,那该怎么查,那定不能为所欲为,以免牵扯到多方利益。”

    容柳闻言别有深意地看着这大荒舞姬,没想到此人竟如此懂权术。

    赵凌同意:“柳公子不在官场自然不会顾忌这些,如今朝中局势变幻莫测,莫要说中央官员,就是地方官,自己的所有决断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容柳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二人,道:“那二位认为该怎么查?”

    “如今朝中职位多有空缺,诸大臣纷纷上奏劝陛下早日填补职位空缺,然陛下置若罔闻,自容阁老去后空缺职位渐多。”说到这,赵凌叹了口气。

    “那些老狐狸除了进谏就没别的法子了?”容柳冷笑:“我不信他们会让一个小孩任性妄为,这么做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赵凌点头:“如今朝中暗流汹涌,文渊阁也好,六部也罢,职位多有变动,他们或许觉得待局势明了了再定也不迟。”

    容柳闻言沉默片刻,道:“只怕圣上另有目的。”以容柳对他的了解,加上对他近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来看不止那么简单。

    赵凌:“这些都不是你我可以妄加揣测的了。”

    鹤黎一言不发,只是在一旁暗暗观察容柳。

    “鹤大人准备怎么查呢?”赵凌望向鹤黎,问道。

    身为钦差,决定权自然在他的手里。

    他思索片刻后,方道:“这一点上,我认为让老婆婆决定为好。”

    除了容柳,其余三人皆一惊。

    老妪站在一边,面露疑惑之色,赶紧下跪:“大人让我一个老婆子决定,我可担待不起恐误了大事啊。”

    鹤黎赶忙扶住她的手臂,眼神扫向众人道:“赵将军,希拉,柳先生,还有我,我们四人对于此案都有不同的立场,至于于公于私,我无法判断,可只有老婆婆你,饱受丧子之痛,必不会为了一己之私作出不当的决定。”

    其他人听了这话心里都不是滋味,不过细想却也合情合理。毕竟几人认识没几天,特别是赵凌,入朝为官为将多年,难免立场不清,希拉一个大荒人,和赵凌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更不可信。至于容柳,迄今为止面具都未摘下,凭什么让人相信他?

    想到这里,这三人倒也释怀了。

    老妪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感激:“各位老爷若不嫌弃不如先去我们家的打铁铺看看吧,有些话,这里不方便说。”

    鹤黎点头,准备立刻出发。

    “等等。”这时容柳发话。

    “除了查案,昨晚城南炮火一事也该重视起来,无人伤亡反而令人生疑。”

    “你是说死了人才算好?”赵凌反驳。对于一个将军来说,见惯了沙场的腥风血雨,无人员伤亡自然是最好的结局。

    容柳:“虽然无人伤亡,但并未查出炮火来历,应当重视起来,城南处尽管地处偏僻,但仍应加强防守。”

    在这点上,鹤黎同意容柳的看法,便命一队人马前去城南加强巡逻。

    正在此时,门外有士兵来报:“鹤大人,赵将军,门外有可疑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