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傀儡皇帝根本不值得天下人为他效忠!”
提到“皇帝”二字,所有人为之一惊,皆看向这个满面刀疤的男子。
“北方大荒进犯,南边灾荒不断,但又有谁想过其他地方这日益增长的赋税,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娘,咱们家的地甚至还被贪官强占了去,他们甚至还觊觎咱们家的打铁铺!那可是爹毕生的心血!”说着,狰狞粗糙的面庞上竟落下几滴眼泪。
老妪闻言竟也泣不成声,她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掌抚去男子脸上的泪痕,道:“都是为娘的不是,明明咱们家只是普通老百姓,为了你爹此生遗憾偏的让你读圣贤书,论天下事,却偏偏没有这个命。哎。”
鹤黎在一旁听得揪心,时光仿佛回到了他七岁那年的秋天。
正是秋收的好日子,他和娘亲在自家田里收割稻谷。汗水浸湿袖口,鹤黎让母亲蹲下身,自己伸出袖口为她拭去额头上的汗水,鹤母却一下起身,自己抚去头上的汗珠对他说:
“都几时了,怎么还不去学堂?”
“还早呢娘,学堂还没开门……”随即鹤母一个严厉的眼神让他吞下后面的话。
“都说笨鸟先飞,早些回去把该背的文章背了,免得下次再让先生说你这不会那不会了。”
“是。”小声答应,小鹤黎放下镰刀和装满稻子的箩筐,转身,消失在田野尽头。
怎料,这一去,在学堂被先生表扬,兴高采烈回来后已是黄昏,见家里没人,他飞奔到田野,只见日落黄昏下母亲单薄的背影,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家里的田下月起就不归咱们了。”母亲语气冷静,仿佛在说一件同自己无关的事。
小鹤黎问起原由,鹤母只说是官府的人。如今南边灾荒不断,需要拿一部分灾民的田来赈灾。
“怎么能这样!娘!我们报官!”鹤黎攥紧小小的拳头,面露怒色,却一派天真。
“你还不明白吗?都是你爹的无能……”
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时光飞逝,娘亲严厉的眼神和她脆弱的背影忽然浮上脑海,一时间不免感伤。
鹤黎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满脸疤痕的“怪物”竟升起了同情之心。
“爹在时,先帝尚有治国手腕,怎料那应庆宝钞制度一出,官官相护,百姓们更是苦不堪言。既然孩儿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管,哪怕什么也做不了。”刀疤男看着老妪,眼中十分复杂。
这句话如同一枚针刺在容柳心上。宝钞制度是他提出的,他没想到不但没让百姓好过,反而还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灾难。
难道他真的错了?难道真的只有死才能洗去他的罪孽?一想到深处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他们的苦皆因自己而起,容柳一时间内心翻江倒海,令他难以呼吸。
“所以你的不能坐视不管,就是投靠他人,围剿朝廷?”鹤黎极轻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顿时,静动了躲在树丛里的寒鸦,振翅而飞。
这句话将容柳从阵痛中拉出,他怔怔地看着鹤黎。
方才将他们重重包围的男子们个个身穿铠甲,□□骑着的也都是良马,面容整肃,一副整装待发一声令下便上前进攻的架势。
鹤黎信步上前,向四周扫视,最终落在深不见底的丛林最深处。
两黑衣人见此动静,手按剑柄,伺机而动。而鹤黎却径直朝那道疤男走去,面色温和,柔声道:“想必你就是常怀了,我很羡慕你。”
那刀疤男面不改色,只是喉结动了动。
“你有一个爱你的爹,而我也有一个爱我的娘。尽管出身卑微,却总在身后鞭策,让我用功,待我考取功名,她却已经不在了。”鹤黎说着,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双肩抽动。
刀疤男冷酷的双眼渐渐有了温度。
“娘亲也好,夫子也好,他们打小就严厉,我无法忍受几度想要逃出这个家。可每当这时看见娘亲在灯下暗自神伤,说起爹的名字垂泪不止时,我却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大,恨自己是个懦夫,竟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至亲之人。”
在场所有人听后皆为之哑然,容柳更是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没想到鹤黎温柔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悲伤的过往。而不远处,那刀疤男忽然开口,双眼湿润:
“你叫什么名字?”
“鹤黎,字尘清。”
“好名字。”望向他的眼中多了几分艳羡。
“尘清,我也羡慕你。当然,也是我不够认真,我没有资格羡慕你。”
鹤黎摇摇头,看向他的眼神一片清朗:“男儿报国,志在四方。人生在世,诸多身不由己之事,我能理解。”
刀疤男闻言眼神逐渐从冷漠中苏醒。
见此情形,一旁作壁上观的黑衣人实在无法坐以待毙,看见天边月上中天,勾起唇角。
倏然一阵笛音响起,那声音初听清脆悦耳,凝神细听后却觉得耳膜发颤,有如擂鼓敲击在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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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魔音,容柳很快认出这笛声的出处。
传言曾经的大荒贵族为让彪悍的草原猛士臣服,以音为蛊,渐渐蚕食他们的士气,让他们逐步臣服于自己,待整个草原都臣服于皇室,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此术早已成为禁术,何况知道此术之人在整个中原也所剩无几。
此刻容柳早已无暇思索究竟是谁吹的笛,随着哨笛声响起,刀疤男双手抱头跪倒在地,老妪担忧地扑身上前扶住他,怎料被他挣开。再次抬头,杀气尽现,如恶狼一般朝鹤容二人扑去。
黑衣人伸手指向容柳,道疤男又恢复先前的狰狞表情,刀锋所及之处带起阵阵劲风,像是要把所有人甩出去一般。
容柳以掌迎击,却被逼得堪堪后退,正当刀尖即将刺入他心脏时,笛声戛然而止,刀疤男刀锋回转,直刺身后黑衣人。
那黑衣人本隐身在后看好戏,见刀锋刷然袭来,手中长剑应声而出,在夜光下挥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光芒在片刻间闪过,刀疤男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鲜血在他的周身蔓延,容鹤二人箭步上前,容柳托住他的上半身,鹤黎在一旁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见他缓缓睁眼,那眼早已无法聚焦,他拼尽全力看向他们身后早已泣不成声跪倒在地的老妪,张口,却只能说出只言片语。
“娘……对不起……好好活下去……”
老妪终是忍不住,拼了命扑上来,而他已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刀疤男常怀早已说不出话,口型微张,拼了命想说什么。鹤黎将耳朵靠近他的嘴边,还未听清,双眼紧闭,双手永远垂了下去。
容柳看向他,问他方才说了什么。
“好像在说‘调兵’。”鹤黎也不确定,目光疑惑地看着容柳。
容柳颔首,道:“见他口型,确实是在说这两字。只是,这‘调兵’又是什么意思?”
二人还未来得及细思,便见一旁的老妪发了疯一般地抄起刀朝两个黑衣人砍去。
虽然宝刀未老可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流逝,况且那刀本就笨重,倒显得她动作十分迟缓,可她发红的双眼瞪的如铜铃般大,大有与之决一死战之势。
容鹤二人见了,心道糟糕,那老妪这么做简直就是送死。
手执硬剑的黑衣人见她如此拼命反倒发出一阵冷笑,不为所动,如同看闹剧一般,挑了挑眉朝不远处的黑暗里道:
“这就是你训练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