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剑宗宗主贺枝亲笔传信,约冷秋姒于蛟龙湾,单打独斗,生死不论。
彼时魔殿之内,魔族众长老正围坐议事,商讨此番大举征伐,该先攻破修仙界哪一门派。殿外魔侍躬身入内,垂首禀报道:“尊上,剑宗传信。”
冷秋姒端坐主位,墨色衣袂覆着周身凛冽魔气,抬手接过素白信纸,指尖轻捻,一目十行扫尽字句。信中字句直白狠厉,限定时辰地点,言明唯有二人对决,生死自负。
身侧虞嫣霓见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直接夺过信纸,细读之后眉峰紧蹙,满眼焦灼:“尊上,这分明是贺枝布下的鸿门宴!蛟龙湾三面环崖,暗布剑宗困阵,万万不可赴约!”
“无妨,我去。”冷秋姒侧首,语气平淡从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眼底漫着笃定,“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出事。”
虞嫣霓心知如今冷秋姒修为深不可测,早已超脱三界同辈修士,是修仙魔族两界都望其项背的存在,可贺枝城府极深,素来阴险狡诈,她依旧满心不安,悬着一颗心无法放下。
同一时刻,魔宫偏殿。
薛离覃静立窗前,听属下回禀冷秋姒已收下赴约书信,红唇微勾,漫不经心开口:“你觉得,冷秋姒会去吗?”
属下垂眸俯首,不敢妄议魔尊心思,缄口不言。
薛离覃眸光悠远,望着远处云雾翻涌的天际,自顾自作答:“她一定会去。”
她太了解冷秋姒,孤傲傲骨,不屑避战,更不会怯于贺枝挑衅。
如今修仙界所有年轻精锐修士尽数被魔族羁押,群龙无首,破绽百出。而她所求从不止魔族少主之位,更不止掌控魔族全境,整片摇摇欲坠的修仙界,她早已势在必得。一统两界,才是她最终野心。
消息流转极快,须臾之间,贺枝约战、冷秋姒应允赴蛟龙湾对决一事,便传到了羁押修士的魔狱之中,落入贺莫雪与白琼溪耳中。
翌日辰时,云雾漫卷蛟龙湾。
崖边海风呼啸,浪涛拍击礁石,轰鸣声震耳欲聋。冷秋姒一袭墨袍孑然一身,踏风而至,崖边空荡寂静,不见贺枝身影。
她早有预料,贺枝从一开始,便没打算亲自赴这场单打之约。
不多时,几道青衫身影自崖后密林缓步走出,为首之人是剑宗资历深厚的执法长老,修为位列剑宗前五。老者抬眼打量眼前年轻绝色的魔尊,见她年纪尚轻,眼底当即浮起轻视懈怠,全然没将冷秋姒放在眼里,厉声呵斥:“区区魔族小辈,也敢猖狂,今日便在此了结你!”
话音未落,长老提剑携凌厉剑气直劈而来,剑光凌厉,裹挟精纯修仙灵力。
可不过转瞬交手,一剑落下,胜负已定。
长老周身灵力被魔气震碎,虎口崩裂,长剑脱手,整个人重重砸落在礁石之上,喉间腥甜翻涌,大口呕出鲜血,方才目中无人的嚣张气焰,被彻彻底底碾碎,狼狈不堪。
紧随其后的剑宗弟子连忙上前,搀扶重伤长老退至后方调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二位、第三位剑宗长老接连上场,轮番出手,招式刁钻,灵力浑厚,摆明了是以车轮战耗损冷秋姒灵力。
冷秋姒衣袂被剑气割裂数道细纹,神色始终清冷,从容拆解所有攻势,接连击溃数名长老。她收掌而立,海风拂动长发,声线清冷落于崖间:“让贺枝出来。”
约莫耗去大半时辰,剑宗长老灵力损耗殆尽,贺枝才缓步踏浪而来,一身月白宗主长袍,身姿清隽,面容温润,全然一副正派仙尊模样。
冷秋姒眸底泛起一抹浅淡讥笑:“贺宗主倒是惜命,这般惧怕与我交手,竟派门下长老轮番耗我灵力。”
贺枝神色坦荡,无半分愧色,淡淡开口:“杀鸡焉用牛刀。对付你,本无需本尊出手。本尊现身,不过是此前小觑了你,能连败我剑宗数位长老,又能战胜薛离覃登临魔尊之位,你的确非同凡响。本尊今日前来,便是亲自会你一番。”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颠倒黑白,将蓄意设局说成试炼切磋,逻辑圆满,竟让冷秋姒一时无从辩驳。
分明是贺枝主动约她一对一生死对决,如今布下埋伏、动用车轮战,反倒被他说得理所应当。
冷秋姒敛去笑意,周身魔气翻涌,做好迎战姿态:“既如此,出招吧。”
贺枝眸色一沉,不再伪装,抬手祭出本命长剑。剑风裹挟的功法诡谲阴寒,招式狠戾歹毒,灵力浑浊暗沉,绝非正统修仙功法,反倒带着浓郁蚀骨的魔族魔气,是禁术魔功!
冷秋姒深耕正统魔族功法,对这类旁门阴毒魔功一无所知,开局便落入下风,处处受制。
不过数招,锋利剑气划破皮肉,肩头、腰侧接连添上新伤,伤口被阴毒魔气侵蚀,灼烧般剧痛蔓延四肢百骸。
她迅速取出疗伤固元丹药吞入腹中,凝神稳脉,强行稳住气息再战。可不过片刻,她骤然察觉体内灵力飞速溃散,丹田灵力不断流失,修为节节下跌,到最后周身灵力近乎枯竭,半点调动不得。
丹药被动过手脚!
这场对决,从开局便是死局。
胜负,早已注定。
冷秋姒浑身脱力,再也无力格挡贺枝致命一剑,魔气屏障轰然碎裂,整个人被剑气狠狠击飞,重重摔落在礁石滩上,接连呕出数口滚烫鲜血,墨色衣袍瞬间被血色浸染。
贺枝收剑缓步走近,垂眸俯视倒地无力起身的冷秋姒,温润眼底只剩阴冷嘲讽:“本尊就是要让高高在上的魔尊明白,轻视对手,便是这般下场。魔尊,领教了吗?”
冷秋姒撑着礁石勉强抬身,唇瓣血色斑驳,眉眼依旧傲骨不改,一字一顿,音色沙哑却坚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此战,我愿赌服输。”
当即有剑宗弟子上前,封印她周身残余魔气,锁链锁肩,将重伤虚弱的冷秋姒押走,打入剑宗禁地牢狱。
魔尊冷秋姒兵败被擒、关押剑宗的消息,瞬息传遍整个修仙界。
历经魔族征伐,修仙界各派死伤惨重,早已人心低迷,此刻擒获魔族魔尊,各派修士皆是振奋狂喜,奔走相庆。六大门派宗主、长老齐聚剑宗大殿,围坐商议处置之法。
“魔尊祸乱两界,罪无可赦!应当押至魔族腹地边界当众处死,以儆效尤,震慑魔族全境,让魔族知晓,犯我修仙界者,必死无疑!”
“此言极是!唯有斩杀魔尊,才能平复两界战乱,稳固修仙根基!”
殿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杀心四起。
而魔族境内,魔尊被俘的消息传回魔宫,全境魔族子民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二十年前魔族惨遭修仙界屠戮覆灭的惨剧历历在目,民众恐慌至极,生怕历史重演,魔族再度覆灭。
就在魔族群龙无首、乱象丛生之际,薛离覃顺势登临魔主之位,召集全境部落长老议事。她立于魔殿高台,声线冷冽,传遍殿内每一处:“我必会亲自救回冷秋姒。若是救不回,我便倾尽魔族兵力,踏平修仙界城池,血洗六大门派,让修仙界上下,尽数付出代价!”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薛离覃之意,便是即刻对修仙界全面开战。
殿内长老分化两极,少数主和长老忧心两界伤亡,起身出言劝谏停战,话音未落,便被一众主战长老厉声驳斥。魔尊被俘,魔族颜面尽失,若是避战退让,无法安抚民心,魔族部落必将分崩离析,此战,不得不打。
宣战诏令下达不过一日,魔族铁骑压境,接连攻破剑宗两座边境城池,势如破竹。
剑宗身为修仙界第一门派,坐拥最多精锐资源,当即集结残余弟子死守防线,全力抵御魔族攻势。
次日天光破晓,魔族再下一城,连夺两座城池,修仙界防线节节溃败。
剑宗大殿之内,各派长老心急如焚,纷纷再度上奏,恳请即刻斩杀牢中冷秋姒,挫败魔族军心,瓦解对方开战借口。
可贺枝尽数驳回所有提议,态度坚决。薛离覃早已数次暗中传信,再三叮嘱,不可伤冷秋姒分毫,更不可取她性命。
夜幕沉沉,剑宗禁地牢狱阴冷潮湿,石壁渗着寒气,腐霉气息弥漫四周。
冷秋姒锁链加身,倚着冰冷石壁闭目调息,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与蚀骨魔气,感知丹田枯竭、灵力被封的无力感。听闻牢门轻响,她缓缓睁开眼眸,抬眸看向来人,眸底闪过一丝意外。
“是你。”她声线虚弱,却依旧清醒锐利,“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薛离覃缓步走入囚牢,眉眼温婉无害,笑意却不达眼底,直白道出所有野心,毫无遮掩:“我的目的,从来不止魔族全境,而是整片修仙界。你以为贺枝是执棋之人?不过是我手中棋子罢了。如今魔族以救你为名大举进攻,修仙界精锐尽失,不出数日,魔族铁骑便能直抵剑宗山门,两界疆域,尽数归我掌控。”
她俯身,凑近冷秋姒耳畔,语气残忍又戏谑:“至于你,万众敬畏的魔尊,生来便是我父亲薛晓峰复活夺舍的绝佳容器,乖乖认命便好。”
话音落下,薛离覃掌心浮现一枚漆黑丹药,药香诡异蚀魂,正是噬魂丹。她抬手扣住冷秋姒下颌,强行捏开牙关,指尖运力,将噬魂丹径直送入她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药力瞬间席卷神魂。
极致撕裂的痛感席卷识海,冷秋姒瞳孔骤缩,灵魂被药力疯狂撕扯、剥离,识海天翻地覆,属于她的本源神魂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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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挤压驱赶。
薛离覃抬手取出一枚琉璃魂玉,玉中封存着薛晓峰残存千年的魂魄。魂玉微光乍现,一道浑厚强横的男子魂魄破空而出,趁冷秋姒神魂虚弱之际,强势侵入肉身。
这一次,不同于此前短暂附身试探,薛晓峰彻底吞噬肉身掌控权,将冷秋姒本源神魂,死死禁锢在识海最偏僻的角落,彻底隔绝五感、隔绝肉身控制权。
剧痛席卷之下,冷秋姒彻底陷入昏迷。
再度睁眼时,她置身一片漆黑死寂的识海之中,听不到外界声响,感知不到肉身触感,抬手抬脚,皆无法调动分毫。
这具属于她的身躯,彻底易主。
她想嘶吼呼救,可识海之中发不出半点声响。她心知掌控身躯的是薛晓峰,外界无人能帮,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蛰伏隐忍,静待神魂蓄力,寻时机夺回肉身主权。
与此同时,狱外。
薛离覃带着被薛晓峰掌控的“冷秋姒”,假意攻破牢狱救人,从容离开剑宗。贺枝早已提前安排妥当,寻来一名身形眉眼与冷秋姒高度相似的女子,施以顶尖易容术,改貌之后与本尊八九分相像,不近身细看,根本无法分辨真假,将假魔尊留在牢狱掩人耳目。
不多时,魔族全境传遍喜讯:少主薛离覃孤身深入剑宗敌营,浴血奋战,成功救出魔尊冷秋姒,平安回归魔宫。
而魔狱囚牢之内,虞嫣霓脑海中绑定的系统,骤然发出急促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反派冷秋姒本源神魂遭外力侵占,正在被夺舍!神魂生命力持续跌落中……】
急促提示音惊醒熟睡的虞嫣霓,她心头巨震。
冷秋姒分明被关押在剑宗牢狱,薛离覃竟绕开所有人,提前布局夺舍!事态早已脱离原本剧本。
虞嫣霓不敢耽搁,即刻通过隐秘传讯渠道,将魔尊被夺舍、薛离覃图谋两界天下的绝密消息,传送至羁押贺莫雪、白琼溪的修仙魔狱之中。
囚牢之内,贺莫雪刚接过传讯纸条,与白琼溪对视一眼,看清纸上内容,二人皆是满心凝重。
剧情彻底偏离原定轨迹,原以为终局是揭穿贺枝伪善面目,平定剑宗之乱,可如今薛离覃才是幕后执棋者,野心滔天,局势彻底失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贺莫雪指尖攥紧纸条,正欲催动灵力销毁,一道苍老冷哼骤然响起。
“站住。”
修仙界陈长老缓步走来,目光锐利锁定二人,语气笃定,“你们手中藏了传讯纸条,交出来。”
贺莫雪眼底微动,故作茫然摇头:“陈长老,您看错了,我们手中并无物件。”
陈长老年迈却心思通透,目光笃定:“入牢之时全员搜身,你们无外物带入,方才分明攥着纸条。贺少主聪慧过人,可你终究年少,能力有限,事到如今,还要隐瞒?不妨坦诚相告,老夫或许能帮你们。”
贺莫雪沉默片刻,权衡利弊,终究取出半张传讯纸条,只诉说魔族攻打修仙界、连破四座城池、薛离覃意图一统两界的消息,刻意隐瞒冷秋姒被夺舍的核心秘辛,留了后手。
陈长老接过纸条细读,字字入目,气血瞬间翻涌,心口剧痛袭来,身形摇摇欲坠。
白琼溪反应极快,快步上前,指尖精准点下老人周身理气穴位,稳住翻涌血气。
良久,陈长老才缓过气息,双目浑浊,满是绝望,低声反复呢喃:“天要亡我修仙界……天要亡我修仙界啊……”
贺莫雪上前蹙眉询问:“长老,何以如此悲观?”
陈长老稳住心神,道出残酷推断:“修仙界天赋精锐、各派长老宗主,尽数被羁押在此,外界只剩后辈弟子守城,修为浅薄,军心涣散。魔族以营救魔尊为名开战,师出有名,城池失守不过寻常。薛离覃根本不止要魔族,她要覆灭整个修仙界!”
一语惊醒梦中人。
贺莫雪与白琼溪四目相对,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番推断,句句属实,毫无破绽。
“必须把这个消息,火速传回修仙界各派!让外界早做防备!”贺莫雪当即下定决心,重新写下密信,启动隐秘传讯阵法送出。
密信辗转,再度落入虞嫣霓手中。
看着纸上薛离覃一统两界的野心谋划,虞嫣霓久久失语。
她原本笃定,全书终局反派是伪善剑宗宗主贺枝,大结局便是揭穿贺枝真面目,了结恩怨。
可如今剧情彻底跑偏,幕后大boss从贺枝变成薛离覃,魔尊躯壳被夺,两界战火燎原,全然脱离原定剧本。
满心疑惑无从解答,虞嫣霓轻叹一声,不再多想,转手将这份密信,传送至贺莫雪留在外界的心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