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术后第三天。
施罗德站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一顶小羊毛帽,帽沿都快被他捏出褶子了。
“叶医生,她今天早上吃了半碗粥,还要了一块苹果。”
叶蓁翻着床头铁夹子上的记录单,笔尖悬在尿量那一栏:“苹果只给三小块,嚼慢点,别让她一高兴就把胃口撑坏了。”
爱丽丝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脸色比刚来中国那天红润了不少。听见这话,她立刻把小手藏进被子里:“姐姐,三小块太少了。”
叶蓁抬眼看她:“你的心脏刚修过窗户,屋子还在通风,主人不能立刻在里面开宴会。”
爱丽丝眨了眨灰蓝色的眼睛,转头看向门边:“姐姐管得比柏林的护士还严!”
顾铮穿着件敞着两颗扣子的白衬衫,靠在门框边,手里拎着个磕掉块漆的军绿色铝制水壶,满眼宠溺地哼笑:“她管我更严。我多吃一口辣椒,都得写三百字检讨。”
爱丽丝咯咯笑了起来。胸口小幅度起伏间,床旁那台贵重的监护仪上,心率线依然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施罗德见状,神经立刻绷紧转过身:“她能笑成这样吗?会不会影响伤口?要不我让她停下来?”
叶蓁冷静地把听诊器挂到脖子上:“这说明肺循环的负担没有把她压垮,是好事。”
施罗德还是死死盯着监护仪:“血氧呢?昨天是九十四,今天九十五。数值升了,这代表什么?”
叶蓁把手里的记录单递给旁边的护士,干脆道:“代表封堵后的残余分流消失,她的身体已经开始适应新的血流路径了。”
施罗德不死心,继续追问:“肝功能和肾功能呢?柏林的权威说过,她这种孩子,手术后最怕的就是脏器扛不住!”
护士机灵地把新出的化验单递上来:“叶主任,谷丙转氨酶正常,肌酐正常,尿量稳定,凝血指标也都在安全范围内。”
叶蓁接过单子,一目十行地扫完:“施罗德先生,没有问题。”
施罗德低头盯着那张满是中国字的化验单,粗糙的手指在纸边上来回摩挲:“叶医生,我不问,这心里就不踏实。”
顾铮迈开长腿走过来,把水壶递给叶蓁,语气带着几分军人的痞气:“老爷子,您这不是不踏实,您这是把咱们总院当您的船舱值班室了,恨不得一刻钟报一次方位。”
施罗德抬头认真地看着他:“顾先生,如果一艘船曾经差点沉没,船长是会整夜整夜听海浪声的。”
顾铮收了玩笑,脊背挺直了几分:“那您今天,可以放心听听好消息了。”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英国专家威廉姆斯走了进来。
他穿着熨得挺括的西装,领带打得比在机场初见那日还要端正,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资料夹。跟在他身后的是格林教授和安德森畏。
周海院长乐呵呵地陪在旁边:“小叶,英国专家组说想参加今天的复查。”
叶蓁把化验单拍回夹板上,头都没抬:“可以。”
威廉姆斯走到床尾,视线久久落在爱丽丝身上,半晌才用生硬的中文开口:“爱丽丝,早上好。”
爱丽丝把被角往下拉了拉:“威廉姆斯爷爷,早上好。”
威廉姆斯的手在资料夹上顿了片刻,看向叶蓁:“我可以给她听诊吗?”
爱丽丝转头看叶蓁。
叶蓁点头:“可以。但时间别太长,她刚吃完早饭,需要休息。”
威廉姆斯走近病床,弯下腰,熟练地把听诊器焐在自己掌心。他没有立刻落下去,而是先看了一眼爱丽丝:“会有一点凉。”
爱丽丝小声嘟囔:“叶姐姐的听诊器也凉,但她每次都会先放在手心里焐热。”
威廉姆斯的手停在半空,随后默默把听诊器又多焐了一会儿,轻声叹息:“她教得很好。”
施罗德站在旁边,老眼一瞪,护犊子似的警告:“你手脚轻一点!”
威廉姆斯点头:“我会的。”
听诊器贴上胸口,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八十年代特有的蝉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连护士翻页的动作都放轻了。
威廉姆斯先听了主动脉区,又换到肺动脉区。他眉间的刻痕一点点舒展,最后在心尖区停了许久。老爵士握着听诊器的手,竟隐隐有些难以自控的颤抖。
格林忍不住在后头催问:“杂音呢?”
威廉姆斯没回答。
安德森也急得往前迈了半步:“血流声音怎么样?”
威廉姆斯依旧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听诊器,像是在消化一个巨大的震撼。
爱丽丝抬起小手,轻轻戳了戳听诊器的橡皮管:“威廉姆斯爷爷,我的心脏还在漏风吗?”
威廉姆斯终于摘下听诊器,缓缓直起身。他看着这个躺在中国简陋病房里、原本被全欧洲判了死刑的孩子,足足看了半分钟。
施罗德的脸彻底绷不住了:“说话啊!”
威廉姆斯开口时,嗓音低沉却极其笃定:“没有。没有任何明显的残余分流杂音。”
安德森咽了口唾沫:“肺部呢?”
威廉姆斯一把将听诊器递给格林,像是在宣告一项神迹:“非常干净!没有一丝湿啰音!”
“你确定?”
威廉姆斯转过头,一字一句:“我用我的学术声誉担保,我十分确定。”
爱丽丝仰着小脸问:“爷爷,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施罗德半蹲下来,颤抖的大手覆在被子上:“我们……听叶医生的。”
爱丽丝又看向叶蓁:“叶阿姨,我能坐船回德国吗?”
叶蓁收起钢笔:“你可以坐飞机,时间短,颠簸也少。”
施罗德急切地追问:“什么时候能走?”
叶蓁看了一眼墙上的大头挂钟:“再观察二十四小时,明早复查一次超声,只要数据稳定,就能出院转运。”
施罗德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时眼角挂着泪花:“叶医生……谢谢!真的谢谢!”
“先别急着谢。”叶蓁语气清冷又专业,“回去后饮食要清淡,半年内不能剧烈活动。每周必须把她的血氧和心率数据发给我。”
施罗德拼命点头:“我会安排!传真、长途电话、甚至派专人递送,只要您需要,我怎么都行!”
顾铮在一旁冷不丁插了一句:“还有,看紧点儿,别让她偷偷吃太多糖。”
爱丽丝把脸缩进被窝,小声抗议:“哥哥是大叛徒。”
顾铮剑眉一挑,拽得不行:“少来这套,我可是归叶医生管的。”
爱丽丝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那你就是姐姐手底下的兵!”
顾铮看向叶蓁,军痞气里透着明晃晃的炫耀:“听见没媳妇?这可是国际认证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