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北城军区总院阶梯教室。
原本宽敞的教室,这会儿挤得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二十名介入培训班学员坐在最前排,林毅、李红和一批实习生贴着后墙站得笔直。一个个眼睛发亮,像饿了几天的人盯着白面馒头。
上午那台手术,已经把他们的心全搅乱了。
三十五分钟。
不用开胸。
只在腹股沟血管上留下一个针眼。
这样的技术,谁不想学?
门被推开。
叶蓁穿着白大褂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造影录像带。
她脸上没有半点创造奇迹后的喜色,眉眼冷淡,脚步也稳。那股子安静,反倒压得教室里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刚才还压不住的窃窃私语,一下子没了。
叶蓁走上讲台,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心脏横截面图。
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又干又脆。
“觉得三十五分钟很神奇?”
“觉得介入技术无所不能?拿到导丝、球囊、封堵器,就能在心脏里横着走?”
台下没人敢接话。
高远和陈锋原本还发亮的眼神,一点点收了回去。
“啪!”
半截粉笔被叶蓁扔在讲桌上。
“大错特错。”
她把录像带推进机器,按下播放键。
旁边那台黑白电视机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上午爱丽丝手术时的造影影像。
画面不算清晰,却足够让所有学医的人屏住呼吸。
叶蓁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导丝刚进入右心房的一瞬。
“陈锋,高远。”
她点名。
“站起来。”
两人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叶蓁拿起教鞭,指向屏幕上那根细得几乎看不清的导丝。
“现在,就在这个位置。”
她转过身,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如果患者心肌收缩力异常,心脏突然一动,你的手只要抖一下,导丝尖端刺破冠状静脉窦。”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唾沫。
叶蓁声音更冷。
“心包瞬间填塞。三十秒内,血压掉下去,心跳停掉。”
她盯着高远。
“你怎么救?”
高远额头很快冒出汗。
他张了张嘴,勉强答道:“立刻撤出导丝,行心包穿刺,抽血减压……”
“撤出导丝,破口失去填塞,出血更快。”
叶蓁直接打断。
“穿刺抽出来的血,赶不上心脏往外漏的速度。死路一条。”
高远脸色一下白了。
叶蓁看向陈锋。
“你呢?”
陈锋喉结滚了滚,紧张得声音发涩。
“推大剂量肾上腺素,同时准备体外循环机……”
“体外循环机预充最快也要时间。”
叶蓁的教鞭敲在黑板上,一下一下,像敲在所有人心口。
“三分钟脑缺氧,就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等你把机器准备好,孩子已经没了。”
陈锋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话。
两人慢慢坐回椅子上,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叶蓁关掉电视机。
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
她站在讲台上,白大褂下摆一动不动。
“看明白了吗?”
“三十五分钟的奇迹,不是神仙下凡。”
“是人在悬崖边走钢丝。”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教室没人敢喘大气。
“微创不是魔法。那根导丝进了心脏,走对了,是救命的路;走错一毫米,就是杀人的刀。”
这句话落下,前排几个学员脸上的狂热,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
叶蓁没有给他们缓气的机会。
“介入手术一旦出现致命并发症,唯一能救命的办法,就是立刻转开胸。”
她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字——
开胸兜底。
粉笔灰扑簌簌往下掉。
“切开胸骨,暴露心脏,直视下找到破口,压迫、缝合、止血。”
“没有极硬的开胸基本功,没有在血泊里把手稳住的本事,谁都别想碰介入手术台。”
教室里那股热得发烫的劲儿,被这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不少学生脸色发白。
他们这才明白,叶蓁为什么一直逼他们练缝合、练解剖、练开胸基本功。
不是老一套。
不是故意刁难。
是因为真正上了手术台,出事的时候,能救命的从来不是漂亮口号,而是一双稳到可怕的手。
后排角落里,一只手忽然举了起来。
突兀,却很稳。
是林毅。
叶蓁看过去。
“说。”
林毅站得笔直,他攥了攥手指,像是把中午想了一路的话,终于压成一句能出口的东西。
“叶老师。”
“既然单纯介入有风险,开胸又有体外循环创伤。”
他说得不快,却越来越稳。
“那面对特别复杂的先心病,我们能不能把两条路合起来?”
全场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了他身上。
林毅耳根有些红,但没有退。
“比如,不先建立体外循环。”
“先开胸,直接暴露心脏。在直视下,从心脏表面穿刺,把导管和封堵器送进去。”
他越说越快,眼睛也亮了起来。
“这样既有开胸的直视保障,一旦出血能马上处理;又能避免体外循环对孩子全身的损伤。”
话音落下,阶梯教室里静得厉害。
静到连后门处有人公文包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周海站在后门,弯腰去捡包。
他抬头看着林毅,眼底全是震惊。
一个还没正式上过几台大手术的实习生,竟然想到了这种路子?
讲台上,叶蓁握着教鞭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林毅。
眼底那层冷意,一点点散开。
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惊叹。
林毅提出的,正是几十年后心血管外科最顶尖的方向之一。
杂交手术。
外科和介入,不是互相抢饭碗。
而是同台救命。
叶蓁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笑。
而是真正因为医学共鸣而露出的笑。
“说得好。”
这三个字一出,林毅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这条路有可能在未来实现。”
林毅眼睛一下子睁大。
教室里也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叶蓁转过身,看向所有学员和实习生。
“都记住。”
“介入医生和外科医生,从来不是敌人。”
“介入补短板,外科打地基。”
她指了指黑板上那颗巨大的心脏图。
“有一天,你们能站在同一张手术台上,把两种技术拧成一股绳,中国的心血管医学,才算真正往世界前头迈了一步。”
陈锋低下头,脸上那点名校生的傲气,被磨得只剩沉默。
高远看向后排的林毅,眼神复杂,却没有不服。
刘小禾转头看了李红一眼。
李红也正看着她。
两人没说话,却同时点了一下头。
这一刻,她们都明白了。
华夏之心要培养的,不是某一个门派的人。
而是一群真能把孩子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医生。
叶蓁重新走回讲台,收起录像带。
“林毅。”
“到!”
林毅立刻挺直背。
“一会儿来我办公室。”
叶蓁淡淡道:“有一箱德文文献,你带回宿舍翻译。”
林毅的喉咙紧了一下。
那不是惩罚。
那是叶蓁把他真正纳入视线的信号。
他用力应声:“是!”
叶蓁把教鞭放回讲桌。
“下课。”
没人立刻动。
叶蓁没有再多说,拿起录像带,推门走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