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喉结发紧,咕咚咽了口唾沫。

    “我们的工程师……在说明书里,压根没标出这些绝对禁忌症。”

    叶蓁抬眼看着他。

    “所以我现在给你们标!”

    托马斯一把抓过那张清单,死死盯着那三行字,脑门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顾铮偏过头盯着汉斯,似笑非笑。

    “听懂我媳妇的话没?”

    汉斯苦着脸点头。

    “听懂了。”

    顾铮从军装兜里掏出支英雄牌钢笔,递给汉斯。

    “改吧。”

    托马斯愣在原地,越过顾铮宽阔的肩膀,看向导管室里忙碌的中国医生团队。

    刘小禾推着不锈钢治疗车过来,手脚麻利地将备用耗材按顺序摆进无菌托盘里。

    高远拿着记录本跟在后头复核出厂日期。

    “这个导丝为什么没有拆开外包装呢?”高远指着托盘角落的一个蓝色长条盒子询问刘小禾。

    刘小禾赶紧转头解答。

    “叶老师专门交代过,导丝这类容易被污染的贵重物品,必须等到患者股静脉穿刺成功后,才能在台上传递拆封。”

    高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勾。

    过了好半晌,托马斯才偏过头,压着嗓子对汉斯嘀咕。

    “他们这番严谨的无菌操作和备品流程,我只在慕尼黑最好的私立医院见过。汉斯,他们压根就已经不是普通的买家了。他们甚至比我们更懂这些心外器械的命门。”

    汉斯紧盯着叶蓁忙碌的背影,头都没回。

    “先生,我在柏林就跟您提过醒。”

    托马斯喉咙发紧。

    “你提醒过我什么?”

    汉斯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我当时就告诉您,对这位神奇的中国女大夫,我们只能坦诚相待,任何商业上的算计和隐瞒在她面前都是自取其辱!”

    ……

    外头忽然爆起“噼里啪啦”的挂鞭声,伴着震天响的锣鼓,透着八十年代最热烈的喜气。

    顾铮抬腕扫了眼上海牌手表。

    “吉时到,准备剪彩!”

    李副部长风风火火地跨进正门,身后的秘书腋下紧紧夹着个牛皮纸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跟着。

    一瞧见施罗德和爱丽丝,李副部长大步迎上去,双手握得紧紧的。

    “施罗德先生,这大热天的,欢迎您不远万里来咱们中国!”

    施罗德用德语热情回应,汉斯赶忙在一旁翻译。

    “部长先生,我今天不光是受邀的客人,更是一个带孙女来求医的祖父。”

    李副部长看向穿着红裙子的爱丽丝,脸上威严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孩子大老远来到中国,请您放心,我们国家的医生一定拿出百分之二百的本事!”

    施罗德郑重地点头,转身面对大厅外涌来的,举着海鸥相机和采访本的记者团与各地代表。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盖着家族红头印章的文件。

    “在剪彩之前,我要借这个宝贵的机会宣布一件事!”

    许文强抓起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同步翻译。施罗德浑厚的声音在大厅里激荡开来。

    “为了感谢叶医生和中国医疗团队对我孙女的救命之恩,我们施罗德家族,决定再追加捐赠整整一批最新型号的儿童心血管介入耗材!”

    外头的记者席瞬间炸了锅,镁光灯“咔咔咔”闪成一片,胶卷跟不要钱似的按,白光直晃眼。

    施罗德拔高了音量继续说道。

    “但这批耗材,全部交由‘华夏之心基金’统一调配,并且只能用于符合基金审核的贫困患儿!”

    现场先是死一般寂静了三秒,紧接着快门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周海站在叶蓁身边,压着嗓子激动地直搓手。

    “小叶,老先生这几句话,算是把那些想趁机捞油水、伸黑手批条子的爪子,全给剁了个干净!”

    叶蓁看着施罗德手里那份文件,目光清明。

    顾铮抱着胳膊,笑得十分舒坦。

    “船王同志觉悟很高,十分上道。”

    李副部长听见这话,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顾同志,注意外事纪律和影响!”

    顾铮立刻收起吊儿郎当的痞气,脚跟一碰,立正站好。

    “是!首长,我这是在心里默夸。”

    剪彩的台子早就搭好了。

    红彤彤的绸缎横在门前,崭新的大剪刀放在盖着红布的托盘里。

    李副部长、施罗德、周海、叶蓁四人并肩站到红绸前。

    记者们激动地往前死命挤,差点把保卫干事拉的警戒线给冲断。

    “李副部长,请问这次合作是不是意味着我国医疗水平已经全面超越亚洲其他国家?”

    “叶医生,对于这台即将进行的高难度补窗手术您有多大把握?”

    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保卫干事拉起的那根麻绳眼看着就要崩断。

    顾铮大跨步挡在最前头,一身野战军的气场全开,单手往下一压,声音如洪钟。

    “各位记者同志,线外拍照,越线的,胶卷没收,相机暂扣!”

    活阎王这话比喊啥纪律口令都管用,挤作一团的人群瞬间老老实实地退了回去。

    李副部长拿起那把沉甸甸的剪刀,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

    他侧头看着身边的叶蓁,眼底闪动着灼热的光。

    “小叶啊,咱们国家这心血管微创治疗的路,以前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摔得鼻青脸肿。”

    他握紧了剪刀的黄铜把手,声音里透着沧桑与坚定。

    “今天你这一剪子下去,咱们就算是真刀真枪地把这条路给蹚宽了!”

    叶蓁拿起属于她的那把剪刀,目光沉静如水,看着前方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

    “只有把路蹚平了,那些在生死线上苦苦等待救命的孩子,才能平安地走得进来。”

    “咔嚓——”

    四把剪刀同时剪下,红绸应声落地。

    “华夏之心介入治疗中心”几个鎏金大字彻底露了出来,正午毒辣的阳光打在牌匾上,晃得人眼眶发热。

    雷鸣般的掌声排山倒海般响起。

    掌声稍歇,李副部长大步迈向院内的广播大喇叭,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同志们!今天,华夏之心介入中心的成立,不仅是中外医学合作的一大步,更是咱们国家医疗事业挺直腰杆子的一大步!这关乎千千万万老百姓的命!国家就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全力支持!”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再次掀翻了屋顶。

    李副部长激动地转头,冲叶蓁重重点了点头。

    叶蓁大步走到话筒前,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这个穿着白大褂、身板笔挺的女人身上。

    她目光清冷,环视着大厅里屏气凝神的中国医生、满头大汗的大学生、满脸敬畏的洋工程师,还有红了眼眶的患儿家属。

    她缓缓凑近话筒,清亮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院子,干脆利落。

    “第一批患儿手术通知已经下发。中心从今天起——”

    “正式接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