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知了就在树枝上扯着嗓子叫,三伏天的日头已经毒辣起来。
介入中心外头排起了三道长队。南门外是扛着海鸥相机和采访本的记者,西侧门停着几辆黑底白字牌照的涉外轿车,正门前则挤满了热得拿文件扇风的各地代表和医院领导。
家属通道在院墙北侧,顾铮穿着一身笔挺的短袖军装亲自带人守着,脚边放着一只铁皮登记箱。
许文强抱着名单跑过来,脑门上的汗直往下淌,气还没喘匀。
“顾团长,上海、天津、南京那几拨代表都到了,前头问能不能先进大厅吹吹电风扇?”
顾铮翻了翻手里的通行证。
“名单里有的,按批次进,别乱了阵型。”
许文强迟疑了一下。
“还有几个拿着省厅介绍信的,说是专程来观礼,开口就问剪彩内场座位。”
顾铮把通行证合上,眼睛一眯。
“让他们去代表接待室喝茶。”
许文强擦了把汗。
“他们说跟李副部长认识。”
顾铮咧嘴笑了一声,透着股混不吝的匪气。
“你跟他们说,我也认识李副部长。谁不服,来找我练练。”
许文强憋着笑,转身跑了。
此时西侧门外,一队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施罗德先下车,穿着挺括的浅色短袖衬衫,满头银发在北城刺眼的阳光下白得发亮。这三伏天的热浪烤得人直冒汗,他转过身,从车里扶出一个小姑娘。
爱丽丝穿着红格子的泡泡袖连衣裙,头上扎着顾奶奶前几天特意托人买的红头绳,脸颊比在柏林时多了些血色,只是唇色仍带着淡淡的青。
叶蓁刚从大厅走出来,脚步停在台阶上。
爱丽丝看见她,立刻甩开祖父的手想小跑,又被施罗德紧张地喊住。
“慢一点,爱丽丝,别跑。”
爱丽丝乖乖停住脚,双手捧着一张硬纸卡片,仰起脸望着叶蓁。
“叶医生,我来中国了。”
叶蓁走下台阶,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脉搏。
“路上有没有觉得胸口发闷?”
爱丽丝摇成拨浪鼓。
“没有,我很听话,没有跑,没有吃太咸的东西,也没有偷偷把药吐掉。”
施罗德在旁边擦了把汗补充道。
“她每天都盯着日历看,就盼着早点到北京。”
爱丽丝把卡片递到叶蓁手里。
“这是我画的中国国旗,送给你。”
卡片上用彩笔画着一面红旗,五颗星涂得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心脏,心脏中间开着一扇窗。
爱丽丝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
“我来补上那扇窗啦。”
叶蓁握着卡片,大拇指轻轻摩挲在那扇小窗旁边,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好,咱们这就把它补上。”
顾铮站在她身后,原本还想打趣两句,可看到小姑娘嘴唇上那抹紫色,话到了舌尖立刻转了个弯。
“爱丽丝同志,欢迎归队。”
爱丽丝眨了眨蓝眼睛。
“顾,你还是叶医生的保镖吗?”
顾铮弯下腰,一本正经地说道。
“现在升级了。”
爱丽丝好奇。
“升级成什么了?”
顾铮拍了拍宽阔的胸口。
“家属兼保镖,终身绑定的那种。”
爱丽丝咯咯笑起来,施罗德也跟着乐了。
这时候,托马斯带着西门子代表团从后车下来,汉斯抱着一只沉甸甸的铝合金箱,大热天的硬是憋出了一头大汗。
他看见叶蓁,赶紧快步上前。
“叶医生,最新批次的封堵器、球囊和导管都运到了,清单在这里。”
叶蓁接过清单,没急着寒暄,直奔主题。
“爱丽丝今天的身高体重报一下。”
施罗德的私人医生立刻递上病历本。
“体重十七点六公斤,身高一百零五厘米,静息血氧八十九到九十一,昨天在总院做的超声提示,肺动脉压力比柏林术后有明显下降。”
叶蓁翻到影像那一页。
“中心静脉压记录呢?”
私人医生立刻作答。
“没有超过十七。”
托马斯站在一旁,拿出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开口十分谨慎。
“叶医生,按照我们西门子总部的意见,今天的设备参数,必须由我们德方工程师全程监控。”
周海眉头顿时一皱。
“托马斯先生,设备我们已经付钱验收了,这就该我们说了算。”
托马斯看了周海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叶蓁。
“我没有质疑贵方能力的意思。”
顾铮在旁边抱着胳膊,轻轻咳了一声。
叶蓁抬了抬手,让顾铮先别发作。
托马斯把一份厚厚的文件递过来。
“这是事故责任备忘录。如果德方工程师不能全程监控设备参数,西门子公司无法承担因设备使用产生的任何医疗风险。”
汉斯站在后头,脸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托马斯先生,叶医生对设备参数的掌握已经足够精通了……”
托马斯压低声音打断他。
“汉斯,这是总部法务部的死命令。”
叶蓁接过那份全英文的备忘录,一目十行扫完第一页,直接把它夹进手里的硬壳板里。
“可以监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许干预。哪怕一个数值,也不行。”
托马斯这才松了口气。
“这很合理。”
叶蓁翻开耗材清单。
“现在核对清单。”
汉斯如释重负,立刻把箱子放上阴凉处的检查桌。
“封堵器有四毫米、六毫米、八毫米、十毫米、十二毫米的。球囊备了三组,导管按五F和六F的规格全部备齐了。”
叶蓁冷峻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编号,手指突然停在其中三行参数上。
“这三种,撤下。”
汉斯愣住了。
“为什么?”
叶蓁把清单转到他面前,指尖重重点在纸面上。
“六F长鞘外径偏大,爱丽丝的股静脉条件根本不适合,强行进鞘会成倍增加血管撕裂的风险。”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挪。
“还有这只球囊,肩部过硬。半年前我在柏林给她做的是开窗术,窗口边缘是有缝合线的。用这种硬肩球囊进去,你是想直接把边缘撕碎吗?”
托马斯脸上的职业假笑慢慢绷不住了,神色逐渐转为震惊。
叶蓁点向最后一行。
“十二毫米的封堵器,作为备用可以留,但绝对不能当主选。爱丽丝的窗口是人为打出来的,不是天然的房间隔缺损,你们工程师套常规缺损直径公式,这样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