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部长和吴文清的车屁股消失在胡同口。院门合上,顾家院子重新静下来。
顾铮动作利落,把石桌上的空碗碟摞成一沓,端向厨房洗水池。
顾奶奶拿着抹布擦拭石桌,余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叶蓁平坦的小腹上瞟。
叶蓁正在整理那三个厚重的学生笔记本。察觉到视线,她停下动作,抬眼看过去。
顾奶奶被抓了个现行,赶紧收回目光,把抹布往旁边一扔。她快走两步,上前拉住叶蓁的胳膊:“蓁蓁,过来,奶奶跟你说句体己话。”
两人走到院角繁茂的葡萄架下。荫凉投在青砖上,隔绝了初夏的暑气。
顾奶奶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试探和期盼:“这个月的月事,来没来?”
叶蓁愣了一瞬,这话题转得太陡。
“来了,前天刚走。”叶蓁声音平静,习惯性地拿出大夫的口吻解释,“最近熬夜多,手术强度太大,周期推迟了两天。”
顾奶奶眼里的亮光黯了下去,脸上飞快掠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失望。
但她立刻拍了拍叶蓁的手背,笑得慈祥妥帖:“奶奶就是随口一问。你们年轻人,日子长着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把叶蓁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脑后。
“就是看你成天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女人啊,底子得顾好,不能可着劲儿造。”
叶蓁看着顾奶奶鬓角的白发。
在这个家里,顾老爷子纵着她,顾铮护着她,每个人都由着她拿手术刀大杀四方。但顾奶奶这几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挑破了她坚硬的外壳。
年代里的老辈人,盼重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顾奶奶把这份本能死死压住,先顾着她的身体。她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不仅是个“神医”,更是被长辈盼着过安稳日子的孙媳妇。
一丝微妙的酸软在她心底泛开。
“咔哒。”厨房门被人推开。
顾铮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水滴落在青石板上。他眼神一扫,敏锐察觉到葡萄架下气氛有点沉。
他大步迈过去,长臂一伸,自然地搭在叶蓁肩上,顺势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奶奶,您就别盯着她肚子看了。”顾铮嘴角扯出一抹痞笑,插科打诨,“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救人。她连我都没空养,哪有闲工夫养小的?”
叶蓁偏头看了他一眼。
顾奶奶顺手抄起旁边的旧蒲扇,没好气地往顾铮胳膊上敲了一下:“就你没正形!什么叫养你?媳妇是用来疼的,你个大老爷们还要人养,丢不丢人!”
顾铮挨了一扇子,没躲,反而笑出了声。
叶蓁嘴角也跟着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院子里的沉闷被这一声笑彻底化开。
吉普车停在院门外,引擎低声轰鸣。顾铮往后备箱里塞行李包。
顾奶奶拎着个硕大的网兜,硬往叶蓁手里塞。里面装着一铝盒白水煮蛋、两包大前门酱肉,还有一大包去核的红枣。
“北城伙食差,别饿着。红枣留着泡水喝,补气血。”顾奶奶细细叮嘱,满脸不舍。
顾老爷子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紫铜烟袋锅。他看着叶蓁,语气肃然,字字千钧:“小叶,救人是功德,但别光顾着别人。先护住自己,顾家是你后盾,遇事别硬扛。”
叶蓁拎着沉甸甸的网兜,郑重地点头:“爷爷,奶奶,我记住了。”
两人上车。吉普车一脚油门,驶出胡同。
回程路上。
车内,顾铮双手扶着方向盘,专心开车。
叶蓁从网兜里掏出一颗红枣,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原野,脑子里开始盘算北城那一摊子事。
在北城军区总院建造的介入大楼,主体结构已经封顶。再有两个月,就能交付使用。
房子有了。设备有了。
但是,没人。
整个北城,目前除了她,没人懂介入手术。没有助手,没有二助,连能看懂介入造影影像的技师都挑不出一个。
她一个人,就算长出八只手,也救不完全国的先心病患儿。
叶蓁嚼着红枣,眉心一点点压紧,清冷的眼底逐渐蓄起锋芒。
四个小时后。
吉普车一路疾驰,直接停在北城军区总院行政楼下。
叶蓁大步跨上二楼。顾铮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砰。”
院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周海正戴着老花镜,拿着红笔在文件上画圈,被这一声吓得一哆嗦。抬头看见叶蓁,立刻放下笔站起来,满脸堆笑:“小叶回来了?京城的事我可都听说了!好家伙,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把周老首长给抢回来了!给咱们北城总院可是长了大脸……”
叶蓁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周院长。”叶蓁看着他,直奔主题,“介入大楼还有两个月投入使用,可现在专业人员的缺口很大。”
周海愣住:“这……咱们心外科的骨干……”
“心外科的骨干连股动脉穿刺的盲操都做不下来。”叶蓁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不缺主刀,我缺的是整个班底。”
“从今天起,成立‘华夏之心’心血管介入培训班。”叶蓁语气不容置喙。
周海眉头一皱,面露难色。他拿下老花镜,叹了口气:“小叶,办培训班是好事,但各科室现在本来就缺人。你这等于把全院的好苗子都往你那一划拉,其他科室主任还不得把我的门槛踏破了?”
叶蓁目光冷冽:“我不要各科室的熟手。”
“那你要谁?”
“公开招考。”叶蓁指着笔记本,“全军区,全省,乃至全国。凡是有志于临床心外科的年轻医生、应届生,不论出身,不论男女。考进来的,我亲自带。”
周海彻底傻眼。这动静太大了,等于在现有的编制体系外,重新拉起一支队伍。
“经费呢?吃住呢?”周海脑子里飞速转动,“部里可没给这笔预算,院里账上也是紧巴巴的。”
“施罗德家族给了一亿马克启动资金。这笔钱,我不仅要用来给全世界的患儿免费手术,还要用来给这片土地砸出第一批现代心血管人才。”
叶蓁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海。
“周院长,大楼建起来只是一堆水泥,设备堆在那里只是一堆废铁。只有人,才是‘华夏之心’。”
门边,顾铮懒洋洋地靠着门框,插话道:“老周,批条子吧。她决定的事,你拦不住。”
周海看了看顾铮,又看了看叶蓁。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猛地一咬牙,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行!你挑人,我盖章!这干柴烈火的,老子陪你烧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