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定定地看着叶诚,语气不重,却像定海神针:“你能。”
叶诚喉结滚了滚:“我以前……连自己都顾不囫囵。”
“以前是以前。”叶蓁的目光扫过他带来的一大包山货,“你能咬牙扛下四十多号弟兄的饭碗,能在款子没下来时管他们吃饱,能为了我的名声宁可这钱不挣了。这么有担当的大老爷们儿,怎么会当不好爹?”
叶诚低下头,眼眶猛地红透了,鼻翼一张一合。
顾铮端起搪瓷缸子,挡了挡自己扬起的唇角:“行了大哥,你再这么红着眼,我今晚就得开瓶汾酒陪你整两口了。”
叶蓁睨了他一眼:“他下午还要回村,你少起哄。”
顾铮从善如流地放下缸子:“我这不是看气氛太沉重,活跃一下嘛。”
叶诚赶紧拿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憨厚地笑了笑:“没事,我没哭,是北城风大。”
顾铮一本正经地点头:“对,屋里也刮大风。”
叶诚被他逗得绷不住乐了。
叶蓁把刚写好的第一张纸递过去:“这张是这半个月的饮食单子。”
叶诚双手接过来,像捧着圣旨。
纸上字迹娟秀又利落,密密麻麻的。他看了第一行,又瞅第二行,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蓁蓁,这也太多讲究了。”
叶蓁不容置喙:“照着做。”
叶诚犯了难:“我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咋办?”
顾铮凑过去扫了一眼:“没事大哥,我先给你念一遍。你带回去让嫂子也看看,她认的字比你多。”
叶诚连连点头:“那正好,以后咱们家大大小小的事,都让她管着。”
顾铮乐了:“嫂子是个明白人,你这叫听媳妇话,能发家。”
叶诚脸上的骄傲压都压不住:“她是比我明白得多。”
叶蓁转了话题:“账本带了吗?”
“带了带了!”叶诚赶紧把怀里的账本掏出来,又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这是总院基建科给的结算单,你给把把关。”
叶蓁接过账本,解开外头缠着的旧橡皮筋。
纸页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第一页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力透纸背:
*三月二日,送条石二车,收入一百三十六元四角。*
*三月五日,买炸药,支出二十七元八角。*
……
叶蓁往后翻,发现所有小数点后的数字,都用红笔仔仔细细圈了起来。有的字写得像被石头硌过一样生硬,但每一项账目、日期和缘由都清清楚楚。
叶蓁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数目都对。”
叶诚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没差错就行。”
叶蓁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赞许:“大哥,你现在记账,比以前清楚多了,像个做买卖的样了。”
叶诚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都是秀秀教的。她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现钱账目不能光靠脑袋记,得白纸黑字写下来,心里才踏实。”
顾铮在旁边搭腔:“嫂子这觉悟高。”
叶蓁把结算单拆开看了看,放到一边:“最后一批款子什么时候到账?”
“基建科那边说是三天内。”
“款子一到,先发工人的工钱。”叶蓁叮嘱。
“我也是这么想的,弟兄们跟着我干,不能亏了他们。”叶诚答得干脆。
顾铮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场子后面还有大活儿接吗?”
叶诚点头:“县里要修个新粮站,看中咱们的石头硬实,但价钱死命往下压,我还没松口答应。”
顾铮挑眉看他:“那你是怎么想的?”
叶诚腰板挺直了些:“不提价,坚决不接。咱的料是特级标,宁可停工几天,也不能把牌子做贱了。”
顾铮爽朗地笑出了声:“行啊大哥,你现在这包工头老板,当得是真有模有样了!”
叶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叶蓁把账本合上,重新用橡皮筋原样捆好,递还给他:“回去告诉秀秀,这账记得特别好。”
叶诚双手接过,跟接奖状似的,仔仔细细贴着胸口塞回旧外套的内兜里:“她听了肯定高兴。”
顾铮起身进了里屋。
叶诚还在盯着那张饮食单发愁:“蓁蓁,这个‘少量多餐’,一天到底得吃几顿啊?”
“能吃下多少算多少,三顿正餐之外,再加两到三次小食垫垫肚子。”
叶诚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算:“那不就是一天吃五六顿?”
正说着,顾铮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往茶几上一搁,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当爹可不是个容易活儿,大哥,慢慢练吧。”
叶诚低头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里头装着两罐金贵的上海牌麦乳精,一袋红星奶粉,几盒梅林牌的午餐肉罐头,几包军供压缩饼干,外加一小包顶好的红糖。这年头,这些可都是拿着工业券、糖票都不一定能抢到的硬通货!
叶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连连摆手:“妹夫!这我绝对不能要!上回你们给的那些好东西,家里还没用完呢!”
顾铮挨着叶蓁坐下,二郎腿一翘,透着股大院子弟的散漫:“谁说是给你的?”
叶诚愣住了。
顾铮拿手点了点网兜:“这是给嫂子和肚子里我那大侄子补身体的。”
叶诚还是摇头:“那也不行,这些东西太精贵了,得花多少钱……”
“精贵也是她吃,又没让你跟着沾光。”顾铮一句话就把路给堵死了。
叶诚憋得脸通红,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那边叶蓁已经铺开第二张纸,头也不抬地交代:“奶粉别空腹喝,一开始冲淡一点,等她肠胃适应了再慢慢加量。”
叶诚看着她又开始写写画画,急得直冒汗:“蓁蓁,你别写了,我这榆木脑袋真记不住这么多条条框框。”
“没让你背,”叶蓁把写好的纸推过去,“拿回去,拿浆糊贴在灶房墙上,每天照着做。”
顾铮凑过去扫了一眼单子,倒吸一口凉气,打趣道:“媳妇,你这单子开得,是给嫂子安胎啊,还是给咱们空军选拔飞行员定特供灶啊?”
叶蓁斜了他一眼,声音凉凉的:“镇卫生院条件差,前三个月是滑胎高发期,第一次怀孕绝不能马虎。”
顾铮立刻闭嘴收声,还极有眼力见地把墨水瓶往她手边推了推:“听叶大夫的,严谨点好。”
叶诚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叶蓁一行一行地写字。
他的目光落在妹妹握笔的手上。就是这双白净的手,能在城里的大医院上手术台救活人命,也能坐在家里头的小桌旁,一笔一划地给他这个泥腿子媳妇写怎么喝水、怎么吃饭、什么时候去医院检查。
叶诚用力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声音闷闷的:“蓁蓁。”
叶蓁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你。”
叶蓁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转过去晾干墨迹,语气平淡却透着亲昵:“我是孩子的亲姑姑,谢什么。”
叶诚的眼泪差点没忍住。
顾铮伸手过去,重重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大哥,把心放肚子里。往后孩子出生了,等长大了,我亲自教他骑大马!”
叶诚抬起头,憨憨地吸溜了一下鼻子:“是男孩女孩还不知道呢。”
顾铮浑不在意:“女孩怎么了?女孩照样能骑!咱们家不弄重男轻女那一套。”
叶蓁把钢笔帽“啪嗒”一声扣好:“先让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再说。”
“行,都听孩子姑姑的。”顾铮笑得宠溺。
叶诚看着桌上那两张写满医嘱的信纸,又看看那一网兜闪着金光的麦乳精和奶粉,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往自己怀里揽:“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拿回去了。”
叶蓁点点头:“嗯。”
叶诚把那两页纸折得整整齐齐,连同刚才的结算单一起,无比郑重地塞进牛皮纸信封里。那小心谨慎的劲儿,简直比装了一万块钱现钞还要宝贝。
顾铮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大哥,今晚别折腾了,在家里住一晚,明早我让小王开车送你去长途客运站。”
叶诚连忙站起身摆手,归心似箭:“不行不行,秀秀一个人在家难受着呢,我得赶今晚的夜班车回去。”
叶蓁微微蹙眉:“夜班车颠簸,你熬得住?”
“我这身板,砸一天石头都不带喘的,坐个车有啥扛不住的?”叶诚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顾铮见他态度坚决,也不磨叽,直接站起身拿起车钥匙:“走,拿上东西,我开车送你去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