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院长办公室里,那盆文竹摆在窗台上,绿得精神。
旧木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茶叶泡得发沉,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叶蓁把手术方案递过去的时候,周海正准备添水。
看到封面上的标题,他手里的暖水瓶停在半空。
——《镍钛合金心脏补片紧急植入方案》。
周海把暖水瓶放下,拿起方案,一页一页往后翻。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茶缸里的茶越泡越浓,他也没顾上喝。
叶蓁坐在对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催。
五分钟后,周海把方案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镍钛合金心脏补片。”
他声音压得很低。
“公开资料里没有先例的人体心脏补片植入。”
叶蓁点头。
“对。”
周海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
“小叶,你知道这份东西交到我桌上,意味着什么吧?”
“我知道。”
“这个材料在国内没有正式使用手续,没有完整的新技术备案材料,也没有长期动物体内随访数据。”
周海不是在质问。
他更像是把前头那些坑,一个一个替她点出来。
“按照规矩,这种新材料、新术式,要报院学术委员会,要走医务处,要请专家会审。光是把人凑齐开会,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叶蓁抬眼。
“孩子等不了。”
周海沉默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医院灰白色的楼,楼下有人推着氧气瓶匆匆过去,铁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一串闷响。
“我不是为难你。”
周海声音低了些。
“我是替你想后路。”
“这台手术如果成了,你就是开路的人。可万一出了问题,哪怕只是补片出一点点差错,别人不会管孩子当时有多危急,也不会管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转过身。
“他们只会问一句——手续呢?”
叶蓁也站了起来。
“所以我不打算走常规会审。”
周海眉头一紧。
“你打算怎么办?”
叶蓁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是她凌晨写好的申请书,字迹很整齐,笔锋却硬。
“危重抢救特批。”
她把纸递过去。
“患儿病情危重,现有常规补片无法满足手术需求。唯一可行替代材料,为实验性镍钛合金补片。”
“由主刀医生承担全部医疗责任。”
“家属签署充分知情同意书。”
“术后七日内,向院学术委员会、医务处和上级主管部门补报完整材料。”
周海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主刀医生承担全部医疗责任”那一行上。
很久没说话。
“这条路,规章里有。”
周海慢慢开口。
“但从来没人真这么走过。”
叶蓁语气平稳。
“所以我来找您,不是请您替我批准。”
“是请您知情。”
周海抬头看她。
叶蓁站得笔直。
“这台手术的所有风险和后果,我一个人承担。但我需要医院提供手术室、体外循环组和术后ICU监护。”
办公室里又静了下来。
窗台上的文竹叶子被暖气烘得微微发亮。
周海把那张申请书放在桌上,手掌压着,半天没有挪开。
“小叶。”
他说。
“田小宝那台手术,我在观摩室看了全程。”
叶蓁没接话。
“你的刀,我不怀疑。你对材料的判断,我也不怀疑。”
周海看着她,眼里有疲惫,也有慎重。
“我担心的是,这枚补片不是缝上去三天五天就算完。它要在孩子身体里待三年、五年,甚至一辈子。”
“到那时候,如果出了问题,谁兜底?”
叶蓁回答得很快。
“汉斯做了体外疲劳测试,模拟十年心跳周期,没有微裂纹,没有永久形变。”
周海盯着她。
“你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吗?”
“不能。”
叶蓁没有粉饰。
“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
她顿了顿。
“但我能保证,在现有所有选择里,这是唯一一个能让小满活下来的方案。”
周海问:“如果不做呢?”
叶蓁看着他,一字一句。
“不做,瘤样膨出会继续扩大。三到六个月内,随时可能自发破裂。”
“孩子会死。”
“可能死在家里,也可能死在去医院的路上。”
周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泡过了头,又浓又苦,他眉头皱了一下。
半晌,他把茶缸放下。
“手术室,我给你留。”
叶蓁看着他。
周海继续说:“ICU按最高规格配。血库、体外循环、麻醉、儿科重症,全都提前到位。”
“但是小叶,家属谈话你必须做到位。”
“每一条风险都要说清楚。不能含糊,不能哄着签。”
叶蓁点头。
“我会。”
“还有。”
周海把申请书推回去,又按住一角。
“汉斯到了以后,让他把所有材料报告、热处理记录、疲劳测试记录、质检单,全都给我一份。”
“我要存档备查。”
“已经安排了。”
周海摆了摆手。
“去吧。”
叶蓁拿起方案,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院长,谢谢您。”
周海摘下眼镜,用手绢慢慢擦着镜片,没有抬头。
“别谢我。”
他说。
“把孩子救活就行。”
……
四十六小时后。
汉斯出现在北城军区总院大门口。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风衣,头发乱得像刚从鸡窝里爬出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可他的两只手,死死抱着一个银色保温航空箱。
那架势不像抱箱子。
像抱着自己的亲儿子。
叶蓁在办公室等他。
汉斯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两步才站稳。
他顾不上喘气,把航空箱小心翼翼放在叶蓁办公桌上。
“三十九小时。”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赶紧补上一根,中文说得磕磕绊绊。
“从热处理,到精磨,到质检,再到登机。我的团队三十九小时没有合眼。”
激动起来,他又夹了几句德语。
“Ye,打开看。”
叶蓁拉开航空箱卡扣。
箱盖弹开,里面是厚厚的保温泡沫层,中间嵌着一个透明密封盒。
盒子上贴着德文标签,旁边还有温度记录条。
叶蓁戴上手套,把密封盒取出来。
打开盖子。
补片静静躺在无菌垫上。
银灰色。
边缘光滑。
薄得几乎能透出底下垫布的纹路。
叶蓁用镊子夹起补片边缘,放在掌心。
室温下,补片柔软得可以对折。
她用两根手指轻轻弯了一下。
松手后,补片缓慢回弹,却没有完全恢复原本形状。
汉斯凑上来,搓着手解释。
“现在室温二十二度,低于回复温度,所以它是软的。”
“等放进人体,三十七度,六秒内回复到预设弧度。”
叶蓁把补片放回掌心,另一只手覆盖上去,用体温捂住。
一秒。
两秒。
三秒。
六秒后,她松开手。
原本近乎平整的补片,已经变成了一个浅浅的弧形。
弧度和她在参数表上标注的数值完全吻合。
叶蓁拿起镊子,轻轻弹了一下补片边缘。
一声极细的金属回响响起。
清脆。
短促。
频率均匀,没有杂音。
她只说了一个字。
“行。”
汉斯像是终于卸了劲,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
“Ye。”
他抹了一把脸。
“你知道我在飞机上想了一路什么吗?”
“想什么?”
汉斯看着桌上的密封盒,声音有些发颤。
“我在想,如果这枚补片出了任何问题,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它不是一块金属。”
他停了一下。
“它马上要变成一个孩子心脏的一部分。”
叶蓁把补片重新放回密封盒,盖好盖子。
“所以你做了三十九小时质检。”
汉斯苦笑。
“每一个环节我都亲自盯着。”
“精磨的时候,我连厕所都没去。”
叶蓁看了他一眼。
“去洗把脸,吃点东西。”
“明天手术,你要在观摩室待四个小时以上。”
汉斯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过头。
“Ye。”
“术前谈话的时候,如果家属问这个材料安不安全,你可以让他们来问我。”
“我会把所有数据一条一条解释给他们听。”
“不用。”
叶蓁把航空箱重新扣好。
“他们听不懂数据。”
汉斯一愣。
叶蓁抬起头,声音很平。
“他们只需要相信我。”
汉斯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出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叶蓁低头看着那只银色航空箱。
那里面躺着的,不只是一枚补片。
是小满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也是一条从没人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