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被推进ICU的第二个小时,被安排做彩超检查,叶蓁亲自做。孩子躺在监护床上,胸口贴着电极片,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跳得又快又浅。高海平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小满的病历。
“石坳村那阵杂音落在胸骨左缘第三四肋间,我先前估了室缺不超过零点八厘米。”叶蓁一边调整探头频率,一边对高海平说,“可孩子杵状指的程度和紫绀的深度,一直让我觉得不对。”
高海平站到床尾,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你怀疑实际缺损比听诊判断的大?”
“嗯。”
叶蓁把耦合剂挤在探头上,轻轻贴上小满的胸壁。
屏幕亮起来,黑白的超声图像开始流动。
叶蓁的手腕微微转动,探头角度一点点调整,画面上心脏的四个腔室逐渐清晰。
高海平凑近屏幕,看了两秒,脸色变了。
“这个缺损……”
叶蓁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测量标尺。
两条白色虚线卡住缺损的两端,数字跳出来。
零点九厘米。
高海平往后退了半步。
“比你山里判断的大。”
叶蓁继续调整角度,探头从另一个切面扫过去。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的画面让高海平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缺损的边缘不是平整的,而是向左心室方向鼓出一个囊袋状的膨出,那层组织薄得在超声下几乎能看到对侧的血流信号透过来。
“瘤样膨出。”高海平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层膜能有多厚?”
叶蓁把探头固定在那个角度,放大图像,用游标卡了一下膨出最薄处的厚度。
零点八毫米。
高海平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病床,两只手撑在窗台上。
“小叶,这种情况你要是用常规补片,缝合的时候针脚吃不住边缘组织,血流剪切力一上来,补片和组织交界处会撕开。”
叶蓁关掉超声机,把探头放回支架上,拿纸巾擦掉小满胸口的耦合剂。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补?”
叶蓁把超声图像打印出来,夹进病历夹里,转身往门口走。
“回办公室,我要算一组数据。”
高海平跟上她的步子。
“什么数据?”
“镍钛合金的。”
高海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要用那个东西?那还在实验阶段,连动物试验的完整周期都没跑完。”
叶蓁推开ICU的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
“汉斯上个月发来的传真我看过,十年疲劳测试,没断,没变形。纸面能过,不代表孩子也能过。”
“可那是体外模拟,不是人体。”
叶蓁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高海平。
“常规补片压不住那层边缘,针脚一吃力,交界处先开口。镍钛合金的超弹性可以和周围组织同步形变,不会在边缘上顶出应力。”
高海平跟在后面沉默了很久,直到两人走进办公室,他才开口。
“你确定汉斯那边能做出来?”
“做得出来。”叶蓁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沓写满数据的纸,那是她和汉斯谈判时留存的镍钛合金材料参数表,“问题不是能不能做,是来不来得及。”
高海平看着她把参数表铺在桌上,又从笔筒里抽出铅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列算式。
“你需要多少时间算?”
“今晚。”
高海平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去ICU盯着小满,你算你的,有情况我叫你。”
叶蓁已经埋头在数字里了,只嗯了一声。
草稿纸用掉了十七张,铅笔削了三次。
叶蓁反复推演补片的厚度,零点一五毫米太薄,缝合时容易被针尖刺穿;零点二五毫米太厚,形状记忆的回复力会对薄弱的边缘组织产生额外压迫。
最终她在零点二毫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弹性模量,形状记忆温度阈值,表面粗糙度,每一个参数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工艺要求。
第二天,叶蓁把最终的参数表誊抄了一份,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北京时间早上六点,慕尼黑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汉斯应该还在实验室。
叶蓁拿起电话,拨通了国际长途的接线台。
“接西德慕尼黑,西门子医疗器械研发中心,分机号四二零七。”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响了四下,那边接起来了。
“Hallo?Wer ist da?”汉斯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汉斯,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动静,汉斯显然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叶,我正想找你。第一批六枚补片都过了最终热处理,十年疲劳测试也干净。”
“我现在要的不是庆祝,是一枚能上孩子心脏的补片。”
“说。”
“我这里有一个五岁男孩,室间隔缺损直径零点九厘米,边缘瘤样膨出,最薄处零点八毫米。我需要一枚定制尺寸的儿童补片,厚度零点二毫米,直径一点九厘米,形状记忆回复温度设定在三十五度,表面做微孔化处理促进内皮爬覆。”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疯狂划过纸面的声音。
“等等,让我记,一点九厘米直径,零点二毫米厚度,三十五度回复……叶,你这是要拿去做人体首例?”
“对。”
“第一次?”
“第一次。”
汉斯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带着颤的笑。
“上帝,我等这一天等了六个月。叶,你给我四十八小时。不,三十六小时。我现在就把团队从床上拖起来!”
“四十八小时是底线,孩子的手术窗口期只有五到七天,我需要留出术前准备的时间。”
“够了,热处理十二小时,精磨四小时,质检两小时,剩下的时间我坐飞机!”
叶蓁听到电话那头已经开始响起汉斯用德语冲着实验室其他人吼叫的声音。
“汉斯。”
“在!”
“这枚补片你亲自带过来,不要走货运,不要托人转交。”
“废话!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枚要放进心脏里的镍钛合金补片,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要亲手交到你手里。我现在就去订机票!”
“还有一件事。”
“说!”
“带上你的全套材料检测报告和体外疲劳测试的原始数据,我这边需要存档。”
“没问题,全部带。叶,我能进手术室观摩吗?”
叶蓁想了想。
“可以,但你只能待在观摩区,不许进无菌区。”
“成交!我挂了,我要去叫人了!”
电话挂断,叶蓁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走廊里传来护士交班的脚步声。
叶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门被推开,顾铮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后面跟着提保温桶的警卫员小王。
“一宿没睡。”顾铮把粥放在她面前,不是问句,是陈述。
“算完了。”叶蓁睁开眼,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先吃,吃完跟我说。”
叶蓁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胃里暖起来的感觉让她整个人松了一些。
“小满的情况比我预想的重,常规补片补不住,我要用镍钛合金。”
顾铮在她对面坐下,两条长腿伸到桌子底下。
“汉斯那边怎么说?”
“四十八小时内到。”
“还要我做什么?”
叶蓁喝完半碗粥,把勺子放下。
“帮我约周海院长,今天上午,越早越好。”
顾铮站起来。
“半小时后他办公室见。”
叶蓁点头,把剩下的粥喝完,起身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明显的青色,但眼神是清醒的。
四十八小时,够了。